真定府仓弊一案雷霆落幕,西行粮道第一重虚空蛀烂之患被彻底肃清。
何明风一行人规整文书、追缴赃粮、立定仓检铁规后,再度启程南下西进。
往顺德府、邢台、彰德府地界而行。
此地属冀州腹地,中原腹地安稳富庶,远离边关烽火。
按理道途平顺、百姓安居,不该有流民乱象。
也正因如此,更衬得沿途景象异常刺眼。
一路行来,官道整洁、村落规整,看似太平无事。
可只要车马稍入郊野、林边、荒坡,便能瞥见零星人影藏匿其间。
不是成群结队、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而是三三两两、缩头缩脑,藏于荒林、伏于田埂、避于废寺破屋的零散流民。
他们衣衫破烂、面色蜡黄,不敢踏足官道、不敢靠近村镇,只敢躲在视野死角,远远窥望行旅车马。
这般景象极为反常。
河北腹地无兵灾、无大旱、无苛政动荡,寻常饥民只会就近逃荒求活,绝不会一路向西、远离故土。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眼神警惕、身姿紧绷,绝非普通乡野灾民。
反倒带着几分久经风霜、畏官避役的仓皇戒备。
队伍行至顺德府郊外林间岔口,岗哨亲兵眼尖,一眼瞥见林中有数道人影骤然缩身、仓皇逃窜,试图四散隐匿。
寻常百姓见官车仪仗,顶多避让恭立,唯有心中有鬼、身有隐情之人,才会一见官差便亡命奔逃。
“大人,林中有人逃窜,形迹可疑。”
白玉兰当即领命,带两名轻骑亲兵快马包抄,不多时便将四散奔逃的几名流民尽数拦下,带回官道旁待命。
几人被押回之时,皆是浑身发抖、垂首伏地,不敢抬头对视,整个人惶恐至极。
他们深知官威可怖,又深知自己来路敏感、不敢见光,甫一被抓,便立刻统一口径,言语支支吾吾、句句搪塞,一心只想蒙混过关。
“草民……草民只是本地乡民,年成略歉,出来讨口吃食。”
“是、是本地乡里歉收,别无他故。”
众人话术整齐、刻意平淡,一口咬定是本地饥民,半句不敢多言来历。
眼神躲闪、心口紧绷,明显是刻意撒谎遮掩。
亲兵厉声追问来路、户籍、乡贯,几人更是慌乱失语,越答越破绽百出,神色愈发慌张。
何明风端坐马上,冷眼旁观片刻,早已看出端倪。
这批人衣衫虽破,却并非中原农户粗布旧衣。
手足老茧、身形姿态,皆是常年戍边行军的痕迹,分明是从极西边关千里逃回之人。
只是他们畏官如虎、怕法如刑,深知边关逃卒、溃卒、私退兵卒皆是重罪。
一旦据实交代,便是祸及自身、牵连家人,故而宁肯胡乱搪塞,也绝不敢吐露实情。
僵持片刻,场面略显凝滞。
陆瞻见状,轻声抬手示意亲兵退后半步,不逼不吓、不怒不斥。
他素来性情温正、眉目清和,无半分杀伐戾气,缓步上前,声音平稳柔和,全无审讯压迫之感。
“我等奉旨西行,只为查弊安民、肃清吏治,并非拿人问罪。”
“你们若有冤屈、有隐情、有难处,据实道来,朝廷可酌情体恤、酌情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