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抵达真定府官仓,眼前景象更是极尽伪装完美。
连片仓房高墙厚院、规制森严,连绵无际、气派恢弘。
仓院门口整齐码放着层层崭新饱满的粮袋,通风窗尽数敞开,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
四处都透着日日打理、精心储粮的规整模样,单看门面,绝对是北方顶尖规整的模范官仓。
仓大使一路引路,底气十足、滔滔不绝,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
不停夸耀自己的值守之功,甚至当众拍着胸脯豪言立誓。
“大人放心查验!本府仓粮年年新旧更替、通风防潮无一疏漏,上中下三层仓囤尽数饱满。”
“绝无霉变、绝无亏空、绝无懈怠!”
“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半分差错皆无!”
他说话动作幅度极大,抬手挥手之间,袖口忽然滑落一张折叠细密的纸条。
边角露出少许字迹,看着像是私下借贷粮米的账目。
仓大使心头骤紧,慌忙抬手按住,飞快塞回袖中,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夸耀。
这一闪而过的细微破绽,旁人无人察觉,却精准落入陆瞻眼中。
他神色不动、不露声色,心底疑虑彻底坐实,已然笃定这仓中必有猫腻。
仓大使犹不自知,依旧卖力引导众人参观门口、上层的样板新粮。
不停夸赞颗粒饱满、存储精良,试图用完美门面蒙混过关。
陆瞻全然不看这些精心摆拍的样板,抬手指向仓区最深处、常年闭锁、极少有人勘验的底层暗仓。
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表层样板无需多看,开底层囤仓。”
仓大使脸色瞬间煞白,脚步猛地顿住,底气瞬间泄了大半,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
“大人……底层仓囤常年封闭、湿气较重、观感粗陋,不如查验上层新粮,更能体现仓储实情……”
“前线调粮不分上下新旧,军民吃食不问观感好坏。”
陆瞻寸步不让,字字精准戳中要害。
“底层若是霉变虚空,便是数万边关军粮废损,耽误的是边防大局,开门。”
值守吏卒不敢再违逆,连忙上前开锁推门。
厚重的仓门缓缓推开,一股潮湿腐朽、混杂着霉味与灰土的浊气扑面而来。
与仓外整洁光鲜的门面判若两地。
众人定睛细看,官仓数十年的造假黑幕,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真定府官吏早已练就一套炉火纯青的造假套路。
仓囤表层数尺,尽数铺着颗粒鲜亮、刚入库的新粮,专门用来应付上级巡查、官场点检。
可只要往下深挖,尽数是受潮板结、发黑发霉、虫蛀腐烂的陈年旧粮,一捏即成碎末,根本无法食用。
更有大半仓囤看似满满当当,实则四周垒粮、中间架空。
靠着表层伪装造出满仓假象,内里早已空空荡荡。
看似充盈满溢的北疆总仓,实则早已被常年蛀空,只剩一副光鲜虚假的空壳。
陆瞻当即入座仓房案前,调取真定府近三年粮仓流水账、出纳明细、损耗报备、转运清单。
手持算筹逐笔核对、逐项核算、逐条勘误。
越算,心底越是寒凉彻骨。
真定府一众官吏贪腐牟利的手段,远比定州屯田弊案更为隐蔽、更为猖獗。
他们常年私自挪用朝廷预备军粮,私下放贷给地方粮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