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见鲍爱云满腹怨气无法控制的样子,黄进心里过意不去。他站着等鲍爱云发作,但鲍爱云离开饭桌,上楼去了。黄进默不作声地坐下,吃了几口菜,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李欧,目光里一股阴鸷之气。
李欧终于说话了,他原先并没打算要说话,最近他新交了一个女朋友,在他还没有撕下她纯情的外衣之前,他对她还很感兴趣。他知道鲍爱云渴望发泄一番,他等着黄进太难堪时出来收拾局面。没料到会是这个样子,鲍爱云没说两句就上楼去了。他心里隐隐地不安,浑身不痛不痒地有些不对劲。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黄进的目光,他本能地开始抵挡黄进的挑衅,因为他对黄进的情绪没有深入的考虑,所以,一开口,火药味就浓:
“黄进,你瞪着眼,是什么意思?不要没规矩,岁数上论,我比你大,工作上论,我是老板……我是老板,你懂不懂?现在是经济社会,资本社会,不是农民的时候了。”
黄进有些发愣,他从小就害怕李欧滔滔不绝地给他灌输大道理。他低下头,开始观察吃饭的桌子。这张红木桌子当中多了很大一块天然花岗石,石面上疏密有致地撒落着墨色,深深浅浅,互相间牵牵挂挂,藕断丝连,仔细地认,那就是一幅山水画轴了。
李欧愠怒地叫一声:“黄进。”
黄进答应一声:“哎。”
“我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说你是老板。”
元旦后,李欧出差到广州。鲍爱云乘他出差在外地的时机从厂里提了二十万现金,买了机票,飞到香港,再从香港飞到悉尼的大女儿家里。李欧回来见到所发生的一切,只有连连苦笑,埋怨自己没有预先做好防范措施。他打电话到悉尼,讥笑母亲像个败将一样逃走了。鲍爱云在那头“咯咯”地笑一遍,看来她的心情很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满意。她说:“我见你害怕,我怕你。不过,我真的为你感到骄傲,你比你爸强多了。”李欧再问母亲,能否把二十万寄回来,厂里资金困难,等形势好转就加倍偿还。鲍爱云断然拒绝:“不行,这是我的棺材钱。”李欧说:“虎毒不食子啊。”鲍爱云说:“谁吃谁啊?你要的我都给你了,我一点没有阻碍你呵。”李欧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好长时间,他才说:“妈,过年了跟妹妹妹夫一起回来。”
黄进和李欧较上了劲,不管从哪方面看,力量都是悬殊的。黄进经常是败得不甘心,李欧胜得也不高兴,但是两个人又无法摆脱这种困境,以至于到后来两个人同时尽量回避对方,不得已需要单独面对时,因为都紧张,所以气氛不是太热了,就是太冷了,总之没有自然的时候。李欧常常看着黄进的背影,想,是不是叫他离开这里另谋出路。他后悔在冲动之下把黄进接了过来,现在看来,鲍爱云的许多想法是对的,她的多疑,冷漠,至少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是非纠缠。
李欧把散发着樟脑味儿的被子盖到下巴,外面响着急匆匆的脚步和咳嗽声,然后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垃圾车从石板路上“骨碌骨碌”地碾过……天还没亮,夜晚就过去了。李欧被声音兴奋了,在**点着香烟吸起来。他心里是喜欢白天的,他想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喜欢白天的,因为白天能凹凸出人努力的结果,白天把人生的牌摊给大家,白天刺激着形形色色的欲望,白天是世俗的放大镜。夜晚是一个人的夜晚,夜晚只做着一个人的梦,梦和梦彼此不相同,无法沟通,无法衡量或者比较,而人都是喜欢衡量或者比较的。
上班了,李欧把黄进叫到办公室,叫他带两个工人,到他的家里去把所有的窗户全部换成新的,那些窗户大约是旧了的缘故,漏风,而且会发出响声。过了几天,李欧又把黄进叫到办公室,叫他带两个工人,到他的家里去把所有的护墙板上一层油漆,因为渗水的缘故,这些护墙板上有水洇过的条痕,黄梅天的时候条痕特别清晰。李欧看见黄进脸有愠色,欲说还休的样子,李欧心中就有了好奇心,不知道他到底要说出什么。但是李欧不敢再试下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李欧又对黄进说,去买几双棉拖鞋,家里的拖鞋不能用了。他说了就走,不给黄进说话的机会。他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黄进坐得端端正正地等他。
“有什么事?”李欧板着脸问。
黄进从椅子上跳起来,叫喊:“我是个大男人,差我买拖鞋?”
李欧说:“买拖鞋就这样叫你为难?我不过顺口叫你去办一下,把你当兄弟。不去就不去,又不是了不得的大事。”
黄进不做声了,脸上有些羞愧。过了一阵,李欧又叫黄进去家里换地毯,轻描淡写的,但是黄进无法抗拒,像是被双腿扯着自己似的,跑到李家把地毯换了。换完地毯,他坐在上面,心里憋屈得什么似的,他想他小时候当真是听李欧的,像个小侍从似的鞍前马后,但是心里从来没有不情愿。那会儿真有兄弟般的情谊,为什么现在就感觉不到这份情谊了,是不是非得伸张男人的自尊?是不是有些人出生以后就被命运限定了不能前进?冬日的风在外面铺天盖地地汹涌,有树林的地方当真是惊涛骇浪,黄进这时候已经走到大街上了,他的不快活全部写在脸上,来自他身体内部的迷惑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拖向深渊。
黄进开始酗酒,然后又开始没有理智的恶赌,酗酒总使他赌输,赌输又让他再一次酗酒,他在这种恶性循环中找到了出路,便一直走了下去。酒和牌让他感到了无穷无尽的乐趣,到后来,他已不在乎输赢,相反的,输了反而让他更有快感。输了,他就赖皮,说,“欠一次,下个月发工资时一并给。”工资都不够时,他就说:“好,这件羽绒衣,你看着我买回来的,一百二十块钱。”对方说:“狗屁,我看着你买回来的,你花了八十块钱。”黄进就瞪起眼睛,指着对方的脸说:“好,我加一只手指头,手指头算三百八十块,连上次的欠账一起还。”人家直摇头:“不算不算。”黄进拍拍大腿:“再加一条大腿,你合算了吧?”人家直抽冷气:“你这个人哪。”黄进就到食堂摸来一把菜刀,朝桌上一拍:“你到底算不算?我这个人反正不值钱,跟你拼了命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的无赖出了名,大家都不找他喝酒打牌,黄进急躁得团团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除了本厂的同乡,他找谁喝酒赌博呢?他不甘心乐趣这么快就被剥夺了。他就偷窃厂里的东西,从钢材的边角料到铜铁制的成品,从夜里偷摸到白天公开顺手牵羊,他觉得没有必要藏掖,因为李欧总是对前来报告的人说:“随他去。”厂里年纪大的人就对黄进说:“你看老板对你多好,人要有点良心,不要这样了。”黄进就看透世情地冷笑:“不要这样了?那他的好人也做不成了。”
直到有一天,公安局来人传唤黄进,李欧才知道黄进着实偷了不少,他把看门的张老头,管车间的,管仓库的,全部叫骂一通,然后到公安局去领回黄进。
他对黄进说:“黄进啊,我是不能再叫你管材料了。”
黄进赖皮地笑了。
李欧骂道:“你要是知好歹,我他妈的李字倒着写。”
黄进倏间脸色通红,从地上跳起来,朝李欧伸长了头颈,一只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尖,耍赖道:“我他妈的黄家多少年前就为你家卖命,拿你家几个不值钱的东西算什么?”李欧伸出手掌在黄进前倾的肩膀上推了一把,手掌里的力量软中带刚地,显示出训练有素的底子,他是在警告黄进。黄进身形朝后一晃,立刻安静了。但是他的脸还没有安静,他的脸变成了紫红色。他紫红着脸站在那里打算,眼看着他的怒火就要爆发,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把他拦腰抱住。那是鲍鹏志。黄进略略扭动了几下,装作挣脱不开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是清醒了,他知道凭自己的力量不是李欧的对手。他想,既然占不到便宜,那么就好汉不吃眼前亏吧。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各位看见了,我踢了他一脚,为什么呢?因为他老是偷厂里的东西。我跟他,从小就是弟兄,他不学好,我该不该管?”
有个工人应声道:“你是老板。”
黄进出人意料地躺在地上说:“该打该打,打死不多。”他的声调故意憋得又尖又细,十分滑稽。在大家的惊异中,他一骨碌爬起,双膝双手着地,向车间大门猛爬过去,嘴里发出欢快的狗叫声:
“汪汪,汪、汪、汪……。”
厂房里爆发一阵欢笑,李欧远远地听着笑声,既是无奈又是恼怒,还有点隐隐的害怕。他回到办公室,定了定神,努力把那种害怕压回去。他想,他是最强的,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脆弱之处,况且他有那么多衬托强壮的条件:财富、力气和外貌。他几乎完美无缺地战胜了一个又一个障碍。所以,他不能够计较黄进的态度,黄进的挑衅是无力的,是下流的,说明黄进黔驴技穷了,为了这一点,应该同情他。他们是兄弟。
像许多年前一样,李欧把书本作为拯救黄进的手段。他叫来黄进,严肃地告诉他,从今后严禁他再进仓库的门,到业余学校上课,工资全额发放,但愿他能学好,同时学点知识。
黄进听了脸无表情,眼睛看着虚空,好像有想不完的心思。有人提醒他:“还不谢谢老板?”黄进就挺直了腰板,对着李欧鞠了一个大躬,然后又挺直了腰,像机器人,僵硬着骨节,迈着方步走开了。看着他这种样子,李欧心里突然地有些难过。
黄进就去上课了,没过几天老师就看不见他了。因为学校周围有一个工地,他与工地上的民工搭上了茬,就在那里吃喝赌,但他不去嫖,他说娼妓都脏,他说他自己很干净。为了这句话,他被民工集体嘲笑一番。民工说,看不出你这么高贵。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和洗头房里的阿妹都是阶级兄弟姐妹。你是什么人?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卖苦力的干活,跟我们也差不多。黄进息事宁人地说,好,好,差不多就差不多。他实在害怕失去这帮朋友,没有他们,他去找谁吃喝赌呢?堕落是这样痛快,堕落会在某些时刻成为人最大的需求。
就这样,李欧越是想拯救黄进,黄进就越是不可救药地堕落,仿佛是存心的,仿佛是有意为之,两个人就像故事中的典型人物,一个越来越是好人,一个越来越是坏人。这种情形引起李欧警觉,他知道,一个人好得神奇时,就离虚伪不远了,他当然不愿意被别人怀疑,再说,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做道德准则里的好人。于是他又把黄进叫到办公室,还是很严肃地对他说:
黄进干脆回答:“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