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回车间干活。”
黄进说:“回来,我保不准还是吃喝赌,还是偷东西。”
李欧心中豁然明亮,至今他才明白黄进和他的对抗有多深。
“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回家。”
四月底的天气,黏黏的不爽气,春已是很深,柳枝上的新芽由浅黄变作纯青。李欧开着车送黄进回去,黄进带着行李和黄狗。一过了长江,李欧就听见后面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李欧回头探看究竟,黄进笑着说:“黄狗在叹气呢,这东西不想回家。”
因为动身晚的缘故,到黄家已是深夜。李欧疲惫得一头倒下就睡,醒来时已近中午,只见黄进用绳子牵着狗的脖子,狗拉着他在场地上用劲地转圈子,人和狗同时吵吵嚷嚷,不用说,李欧是被声音吵醒的。黄进生气地告诉李欧,中午,邻村有个远亲请他吃饭,他总要带点礼物上门,没奈何,预备把黄狗宰了,没想到这东西横竖不依。
。李欧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子上。
黄进用眼角瞄瞄那叠钱,忽然笑起来,说,真是不知道输了多少钱,没办法,要了吧。他手一松,那只狗拖着绳子猛窜出去。他从屋外慢吞吞地踱进屋里,拿起钱,对着窗外射进的阳光慢吞吞地点钱,点着点着,他又笑起来,对李欧说:“饭菜在锅里,你自个儿吃,吃完了上路,我不送了。这把钱你拿回去,一千四,一千四,你不是咒我死吗?你真是小气,添一百多好,要是一千五,我就要,还要感谢你,心里还要欠你情。现在我不要了。”
李欧默然。他独自草草吃了午饭,就到村里去看望几个长者,顺便再带了两个年青人回去,他心里有些高兴了,因为村里人都说黄进这家伙脑后长着反骨,踢他一脚算得什么,踢死他也活该,他命贱,扶不上墙。
李欧开着车缓缓驶出村庄时,黄进正低一脚高一脚地往回赶,喝了酒以后,他不大在乎李欧的态度了,他脑子里混混沌沌地,一片真情地只想赶回去给李欧送行。午后的阳光沉甸甸的,积累了一天的疲惫。黄进拖着脚,一路上大呼小叫,他感觉上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感觉上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村庄,但是他不大敢肯定,他就在一条河边蹲了下来,他想确定这条河是不是自己村里的河。当他蹲下来夸张地瞪大眼睛时,他马上忘了初衷,而被一幅怪异的景象所吸引,那满满一河跳动的水黾啊!从他记事起他不曾看见过这么多的水黾。水黾细长的脚落在水面上,自由自在地,轻松自如地跳来跳去,那么多的水黾在河面上蹦跶,仿佛河面是一张有弹性的大网。水黾们跳着,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满河里都是“吱吱吱吱”的声音,黄进从来不知道水黾也会发出声音,这声音真**人啊!四周却寂静无声,黄进从水影里看见河对岸也有一个人蹲着观看水黾,那不是李欧的父亲吗?
李欧的日子过得很顺,一切仿佛都摆平了,稳妥了,再没有什么能影响他的情绪,生意上的事,不管输赢,总是你一拳我一脚的了,泾渭分明,没有难缠的隔夜账。对于黄进,他努力地不去想,因为他知道,思量黄进,等于给自己难堪。他没空去想,他没有空闲难堪,他的生命是用来乘风破浪的。
初夏的一天夜晚,下着雨,刮着风。风是旋转式的,时轻时重,因而雨声也时轻时重的,李欧在楼下的电脑上与网友聊天,他知道鲍鹏志一定在楼上的电脑上看黄色图片,他们两个人互不干涉,因而整幢楼寂静无声,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像弹簧一样弹来弹去。十一点钟,李欧关掉电脑准备就寝,他换上浴袍走进卫生间,马上,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他注意,他循声而去,原来是卫生间临街的窗户上紧贴了一张白纸,白纸的一角被风掀起又压下,犹如一片不停翕动的嘴唇。李欧站了一刻,他有些讨厌这张纸。于是他离开卫生间,开了一道又一道的门,把这张白纸从窗户上揭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箱。当他回到卫生间时,赫然发现白纸又在窗户上掀动了。他怀着怪异的感觉再次走出去,把它揭下来扔进垃圾箱,再回卫生间时,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白纸又在那里了。他冲出去,对着楼上大叫:
“鲍鹏志,鲍鹏志。”
鲍鹏志惊慌失措地冲下来。
“给我把卫生间窗户上的白纸拿来。”片刻,鲍鹏志诚惶诚恐地把白纸拿过来。
李欧放在灯光下一看,强笑着对鲍鹏志说:“这张纸头像是盖在死人脸上的,上面还有被火烤过的痕迹。你看看,这痕迹像什么?”
鲍鹏志有滋有味地看了一会,肯定地说:“像一个人的侧面像。”
李欧说:“像不像黄进?”
鲍鹏志“哇”地一声怪叫,把纸摔出去。
李欧一夜无眠。这一夜,他不停地安慰自己,他怜悯地回顾了少年时的惨痛经历,对自己说着谎,说在许多许多的情况下,他的耀武扬威不过是男人的一种自卫,包括对待黄进的态度。如果不是这样,他早就淹没在人海里了,成了庸庸碌碌之辈,许多行为既是必然也是必需的。到处都有敌手,你怎么放弃自己。
这张纸严重地干扰了李欧的生活。照理说他从来就不相信鬼神,不应该有这么深刻的恐惧,恐惧使他失态,偏离了正常的生活轨道,恐惧像迷路一样,让他迫切地想寻找正确的方向,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能力。在这段时间里,他常常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他的下属们看到,老板的精力明显不支了。等他脾气发作过后,起码有半天了无生趣的样子,手和脚和眼睛,都是呆滞的。他给远在澳洲的鲍爱云打电话,每次打电话总是埋怨鲍爱云自私,指责她失检的行为,但是鲍爱云总心平气和地对待他,告诉他澳洲种种好处,花啊草啊空气啊动物啊,使她的身体容貌心情均好了起来。就是说,她跟以前不太一样,这种不一样具有相当大的意义,那是一个人真正的复苏。鲍爱云说,她觉得以前是白活了,她现在知道,拼拼杀杀离真正的人性有多远。李欧说,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不过是厌倦了你以前的那种生活。我看你以前也是活得有滋有味,睥睨一切的。你是不是把老宋彻底忘记了?鲍爱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她在澳洲找了一个华侨,志趣相投,互相爱恋,她很满意。李欧不禁笑出声来,他厌烦这种挂着不相干招牌的情欲。
李欧流连在女人中间,与上一次的寻觅不同,他几乎不碰她们,他固执地寻求身体以外的慰藉。他的胃口变得如此狭窄,使得所有的女人在他的面前都不知所措。他饿着心灵,也自虐地饿着欲望。有一天,一个女人直截了当地戏谑地对他说:“李总经理,我听说你有病呀。”李欧才知道自己这样不轻松,确实是病态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不善于放纵自己呢?有几次他梦见了黄进,音容笑貌宛然,醒来的一刹那仿佛黄进死而复生,心里如释重负。这样的心理感受使他证实了一个想法:
黄进影响着他。
他无法向任何一个熟悉他的人**内心的脆弱。夏季的一个炎热的下午,他驱车来到邻近一个繁华的城市里。他走进这个城市最好的医院,天热得知了都有些无奈,蝉声断断续续时轻时重的,它努力地长鸣时,蝉声就像流水一样,但是天太热了,它总是努力不下去,于是就“嘎”地嘶叫一声结束,好像被人捏住了脖子。李欧现在坐在心理医生面前了,这个医生据说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心理医生。他有着中年人发福的体态,脑后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前梳着,略略遮盖住前面的谢顶,但他前面的谢顶是如此宽广,使这种掩饰方法像中国画里的大写意技法。但他的面容是严正而谦和的,因此,他那头顶上的小伎俩一点也不可笑,反而显出他干净的精致和大大方方的构思。李欧用挑剔的目光注意医生的一举一动,他很快就得出结论,这个中年男人是干净的,优雅的,懂理的,但是他不堪一击。李欧得出这个结论就安心地回答医生的提问了。他告诉医生自己的年龄职业等等,又说他最近突然变得情绪很糟糕,变得多愁善感,夜里睡觉的时候,会突然惊醒,他相信是屋里游**的鬼魂干扰了他。在这之前,他的情绪就出现不稳定的端倪了,他当众踢了一位朋友一脚,那一脚完全可以不踢,没有理由要踢那一脚,但是他踢了,不踢不行,踢了之后,他心中一阵快活。
“他有点失态。”
“他怎样失态呢?”
医生认真地问。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温和的光芒,没有理由怀疑他的真诚。可是李欧认为他的真诚是虚伪的,是职业性的虚伪。他正张大了网等待李欧一头栽进去。李欧站起来说,他要去洗手间。医院里到处弥漫着福尔马林药水味道,厕所里更甚。李欧站在厕所门口,犹豫片刻,他想趁机溜出医院,他不习惯被一个男人盘问来盘问去,用语言把他剥得精光,使他毫无招架之力,他不习惯。况且这个男人看上去真是羸弱啊,秃着油汪汪的顶,戴着易碎的眼镜,脸色粉嫩,这样的男人跌一跤都会昏厥半天的。
李欧在厕所门口恍惚着,终于又折转身回到医生面前。医生好像忘了刚才的话茬,换了另一个问题问他:
“你向那个被踢的朋友致歉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呢?”
李欧把脸凑近医生,冷笑着说:“他死了。你懂不懂?他死了。”他喘了一口气,接着又对医生说道,“滚你妈的蛋。”然后他就走了出去,到汽车旁边,他突然想起刚才还没撒尿呢,他就站在花圃旁边,解开裤子拉链。在几个人惊异的目光下他拉上裤链扬长而去,他自以为撒了,其实一滴尿也没撒。干完这件子虚乌有的事后,他心里感到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