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说完,就坐在**抽烟,他一刻不停地抽,却再也不开口说话了。黄进想,这是什么意思,饭也不请吃。怏怏地告辞,也没人站起来送他,没有,一个也没有,甚至没朝他看。黄进想,一个月前在黄庄时,李欧还不是这样处处有派头,不知他想让自己做什么事,又不明说。难道就该为他做吗?黄进出了宾馆,独个到小饭馆里坐下,没好气地叫了一瓶酒,越想越气,决定什么事都不替李欧去做。
“妈。”李欧轻轻地唤了一声。
鲍爱云站起身拉拉衣裳,若无其事地说:“好啦,今天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早就料到老东西是这种货色,这样也好,让我彻底死了心,我要上去休息了,老宋,你也该到厂里去了。”
一会儿,剩下李欧一个人闷闷不乐地抽烟,他想,他今天是了结了一件情事。但是,好像还有一件该了结的事还没有了结,这件事比那件事还要紧得多……一定有的,要不然为什么自己这样坐立不安,烦躁不已呢,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狼。
李欧冥思苦想,后来,他对自己说:现在,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于是,他马上想到该了结的是一件什么样的事,他一拳头砸到茶几上,骂道:“老宋,你死到临头了。”就在这时,他听到鲍爱云在楼上用美声唱歌了,她低吟几句,突然放开嗓门,响彻云霄地高唱起来。
李欧收拾了几件衣服,住到宾馆,傍晚,他把鲍鹏志招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鲍爱云的侄儿当然要挺身而出为姑妈讨公道,闲话少说,明天上午就对老宋那家伙发难,管保叫他卷铺盖走人。
鲍鹏志眨着小眼睛,犹豫不决地说:“那不好吧,这么一闹,我姑妈今后怎么做人?”
李欧说:“好吧,那我马上就住回去,跟你姑妈和好。今后大家有什么问题,我也懒得管了。”
鲍鹏志拍拍胸脯说:“豁出去了,听你的。不过,靠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老宋也有人。”李欧说:“你到厂里,把黄进接来。明天一大早,你告诉你姑妈不要到厂里去。就这么说,别的话一句也不要多说……再关照小保姆,叫她盯牢你姑妈。”
这一夜,李欧不停地做着这个梦,夜因此显得漫长。早晨醒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屋里来,风摇着树,树在阳光里摇啊摇,阳光像在摇晃了。李欧头晕目眩,昨天下的决心也在阳光里摇啊摇的,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十分脆弱……
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李欧所在的车间突然**起来,好多人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扔下手中的活朝外涌去,黄进稀里糊涂地跟着人涌出门,站在院子里,朝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引首伫望。正看得莫名其妙,鲍鹏志在二楼上探出头,朝他招手。别人推黄进:“叫你呢,叫你呢。”黄进说:“这是怎么了?”有个人说:“副总经理今早一来就和宋总经理闹开了,听说是鲍经理和宋经理的事。”黄进不耐烦地说:“什么这经理那经理,副的总的,我问你是什么事?”那人一脸奸笑地做了个下流的手势:“什么事?就是这件事。宋老头要倒楣了。”黄进正在犹豫不决,鲍鹏志在上面扯开嗓门大叫:
“黄进,黄进。”
黄进一咬牙,跑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是他一踏进老宋的办公室,看见老宋和他的女儿像两块膏药似地粘住李欧,他就生气,是的,他从小就看不得别人欺负李欧,他从小就为李欧鞍前马后的,谁要欺负李欧,他就要豁出命去。黄进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他先把老宋的女儿连拖带拎地驱逐出去,然后一把揪住老宋的胸脯,龇出雪白的牙齿,把脸威胁地凑近老宋的脸,一直把他推到阳台上。他阴沉沉地开口说道:“我黄进,没爹没娘没老婆孩子,大不了赔你一条命。”老宋脸上的肌肉不可控制地抽搐着,他知道碰上亡命之徒了,他一辈子,除了动脑筋,从来不会动武,而且他只有一个女儿,女婿是搞舞蹈的。他故作镇定地说:“这件事是我错了,我走,我走。”他听见女儿在那边呜咽起来,不禁骂道:“哭你娘的丧,一点用处也没有。”
楼下看热闹的人群里喊出一声:“没种的滚蛋。”
李欧在老宋的屋里“乒乒乓乓”地砸一气,抬着老宋的办公桌走出来,对着下面喊:“让开——放炮仗。”双手一送,“呼”地一声震响,老宋的桌子在地上腾起漫天灰尘。老宋扒着阳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办公桌跌得四脚朝天,痛心疾首地叫道:“我认输,我认输。”他想,小畜生啊,你这一手真够狠的,连妈都不要了。
从此李欧大权独揽,但是他的日子不好过。当初老宋和他的女儿投资额占60%,按照老宋和李欧订下的协议,李欧要在一年内折现偿还老宋在厂里占有的资产额。好在厂里效益不错,李欧外面的关系又多,一年内应能如约还清欠老宋的债。最大的困难不是还债,当老宋把法人代表的职权让给李欧后,李欧发现老宋的女儿把厂技术科的图纸席卷一空,另外,还带走了两个销售骨干。老宋和他的女儿凭着这些图纸和销售骨干另外开了一家厂,与李欧开始了漫长的竞争。这是后话。
李欧赶走老宋后,宣布鲍鹏志为销售科科长,黄进负责材料供应。他还特地到车间里,说“老黄”改名为“汪汪”了。李欧真是有心啊!大家都知道这份用心的重量,自此谁也不敢叫老黄为“老黄”了,一夜之间,老黄是“汪汪”了。黄进变成了“老黄”。
本来,鲍爱云还想上班的,她对李欧说:“闹得好,我可不会去死。国内呆不了,我就到你妹妹那里去。”她旧病未好,又添了新病,她对自己的病越发上心,常常眼泪汪汪地怕身体就此垮掉。李欧对她说,你操哪门子的心,难道你还想上班?鲍爱云听见了如雷轰顶,不相信地盯着儿子的脸看,半晌,她才说:“好。那么,病好呢,我回厂里收拾收拾吧。”李欧说:“这就对了。你呢,上上美容院,找人搓搓麻将,养条狗,养些热带鱼,到国外观观光,你要是实在忘不了老宋,瞒着我暗底下找他也未必不可。”
再说黄进,打了老宋后一直扬眉吐气,因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的武,所以他十分得意。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是他今后如何面对鲍爱云。他是佯装不理会呢,还是若无其事地招呼:
“鲍经理,你吃过了?”
黄进站在那儿,被这个问题恼得抓耳挠腮。是啊,他怎样面对鲍爱云呢?他从小就看到爹对鲍爱云俯首帖耳,恭敬有加,他耳闻目染,把鲍爱云看成比他的妈高级得多的女人。李欧把天下的女人看得差不多的模样,黄进却把女人分成好几个档次:特高级、高级、中级、低级、下流。暗娼是最下流的,“金丝鸟”呢,低级。他跑掉的老婆,勉强放在中级,因为放低了不好,说明他黄进没眼力,勉强放在中级,算是恰如其分。放在特高级这一档次的女人,只有一个鲍爱云,在他的心目中,鲍爱云漂亮能干有文化,自是比他那个满嘴粗话动不动就操棒打人的妈要强一些。但是他不期然地干涉了鲍爱云的私事,他那么拳打脚踢,左右开弓,无疑的,给鲍爱云的脸上抹了黑,要是鲍爱云问他:
“黄进啊,你是不是只想捞好处?”
黄进内疚得不得了。
秋尽了,到了冬天。有一天,鲍爱云打电话到厂里找黄进,叫黄进晚上到家里吃饭。黄进心里害怕,但是不得不去。下了班,他在李欧为他租来的那间一室一厅的公房里坐立不安,他觉得衣服穿得太多,就脱掉一件毛衣。脱掉毛衣又觉得冷,就去翻箱倒柜地找毛背心。毛背心找到了,朝身上胡乱一套,才知道自己胖了,才来半年不到啊。他脱掉毛背心,坐在**喘气。住进公房来的第一天,李欧和他喝酒到凌晨两点多。李欧问他,黄进啊,你有什么打算呢?黄进伸出手掌,打起他那个农民的小算盘:
一、先养活自己,再存下点钱。
二、存下钱,在本地找个媳妇,成个家。
三、成家后,有钱的话再搬个大点的房子。
四、……
黄进每说出一条,就小心地屈起一只手指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好像要揍对面的李欧。他看看李欧,看看拳头,忍不住笑了。
他有点醉了。
李欧说:“只要你老老实实跟着我,所有的条件都会变成现实,你信不信?”
黄进说:“信,信。”
现在,他坐在床边喘粗气,一边情不自禁地屈起大拇指,又屈起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直到两只手握成拳头,像握紧什么似的,紧紧地攥着,攥出一手的热汗,稍一放手,满手的热气瞬间消散,留下冰冷的汗珠粘在掌心里。黄进摊开手掌饶有兴致地察看那汗珠欲滴不滴的样子,他想,唉,真是的,刚走了一步,就碰上这么个问题。不知道李欧碰到了多少问题呢。他这么一想,突然对李欧倍生敬意。
黄进六点钟到鲍爱云的住所,鲍爱云早已准备好了酒菜。黄进,李欧,鲍爱云和鲍鹏志,各占了一头,鲍爱云神情落寞,黄进心里害怕,鲍鹏志低了头只顾吃莱,李欧不吃菜,光抽烟。这桌饭一开始就显出鸿门宴的味道。就这样默默地,各人怀各人的鬼胎,吃了将近半个小时,还没人开口说话,气氛甚是诡秘。黄进忍不住双手捧着酒杯,站起来,朝鲍爱云敬酒。鲍爱云毫不理会,却自顾自地说道:“唉,我是老糊涂了,有你们三个撑着厂,我还赖着干什么?”她斜睨着眼睛,目光在黄进身上扫来扫去,满含着轻蔑。黄进不觉矮了半截,求援似地望着李欧,李欧不置可否地吐出一口浓烟。
黄进就坐下去了,他放下酒杯,又站起来。这一次他站起得很缓慢,很艰难。当初,他老婆扔下他不知所终时,整整三天,他躺在**不知饥寒,三天像一个小时那样过得很快,又像一生那样漫长,他从**爬起来时,已经原谅了她。对于那个跑得无影无踪的女人,他怀着怜悯的心情,像对待姐妹似的,一再为之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