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二七’呢?做‘三七’‘四七’?”
黄进想,要不是爹临终前一再提到鲍爱云,他是不会写信把爹死的消息告诉他们的。
李欧原打算第二天就走的,结果,为了等候黄进,他又住了五天。等到做完黄三爷的“头七”,黄进就收拾了东西,带上家里的黄狗,跟着李欧走了。李欧给足了他面子,给足了他耐心,这五天中,他一天比一天崇敬李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他走得死心塌地,有点女人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味道。
缓缓地离开了黄庄,上了大路,送行的人在某个临界点突然从眼中消失。李欧开着车,头也不回地对黄进说:
“我带你走,就不会叫你再回来了。”
黄进说:
“不回来了。”
有点苍凉,所以一路无话。
黄进被李欧安排住进传达室。传达室里住着看门的张老头,黄进一住进来,张老头就嘀嘀咕咕地厌烦他,更厌烦那条黄狗。那条黄狗常常在夜里狂吠起来,等到张老头大惊小怪地出去查看时,总是发现外面一无所有。但是黄狗睁大了泪汪汪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张老头瞧,好像嘲笑张老头视力不佳。张老头心中冒火,还有点毛骨悚然,外面确实一无所有,难道狗见了鬼了?张老头先是训斥狗,骂狗,踢狗,后来就是指桑骂槐,说狗跟主人一样的脾气,什么人就养什么狗。
黄进爬起来,一脚把张老头睡的单人木板床踢得底朝天。张老头直翻白眼,自认没有便宜好占,低了头收拾乱床去了。
黄进到厂的第二天就被一个人领到车间去,叫他去流水线上干活。黄进想,李欧在哪里呢,是不是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所以黄进干活时有点心不在焉。
直到第四天的中午,黄进捧着饭盒吃饭的时候,才看见李欧,他大喜之下,刚要大声呼叫时,猛然刹住。他告诫自己:黄进呀,你也是个大男人啊!他看到李欧的神情是淡淡的,从容不迫的,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察看过来,看见黄进,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又瞅瞅黄进身边跟着的黄狗,问:“黄进,这就是你带来的那条狗吧?它叫啥?”黄进说:“没叫啥,就叫‘狗’。”李欧蹲下来,朝黄狗摊开手掌,唤道:“狗——”黄狗摇着尾巴过去了,背朝着李欧躺到地下。李欧摸摸黄狗光滑的毛皮,说:“是一条好狗,我给它起个名字吧,叫‘老黄’。”黄进心里一惊,但李欧已经起来走了。
于是所有的人都开始这样呼唤黄狗:
“老黄,过来。”
叫黄进时这样叫:
“小黄,你过来。”
所有的人都捂嘴窃笑,黄进不知找谁打架。他瞄准了张老头的木板床,但是张老头这次改变了策略,只是冷冷地说:“这名字起的不大对呀,老黄老黄的,像是你的什么人?”黄进瞪圆了眼睛问:“什么人?”张老头说:“我怎么知道。”黄进心里恨得痒痒的,但是他知道,即使他找谁打上一架,别人还会这样乱叫的,因为这是李欧起的名字,最好的办法是让李欧出面禁止这样叫,但是黄进从这几天里看出,李欧不会采纳这个意见,这等于让李欧给他认错啊。
“把你杀了吃掉。”黄进骂道,天有些冷,一阵冷风刮过来,黄进身上就倏地一紧,那狗迎风站着,身上的毛倒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杀掉你,吃掉。”黄进骂道。
狗听懂了,嘴里“呜呜”地叫起来。黄进还不解恨,又骂了一句:“我操你妈的。”
奇怪,黄进和狗这么折腾,张老头倒大气不吭,平静得像熟睡的婴儿,黄进看着张老头假装的平静,“哈哈”大笑了两声。他对自己说:“黄进呀,你真傻得可以。”
黄进开始平静了,不管人家怎样“老黄”、“小黄”地叫,他一律心平气和。殊不知,他的平静是假装的,由愤忿到假装的平静,这里面需要填充大量的内容。于是,他为假装出来的平静付代价了,他变得无动于衷,倘若有人拿“老黄”调侃他,他也一副木然的样子,人家说:
“小黄,你跟老黄对换吧。你叫老黄,它叫小黄,怎么样?”
黄进说:“随便。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人家就说:“小黄这个人真是枯燥乏味,开玩笑都开不出味道。”
黄进夜里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觉,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他看着对面**张老头的动静,想,只要他敢哼一哼,老子马上掐死他,不,只要他敢翻一翻身,老子也要掐死他。
这样过了个把月,李欧突然让鲍鹏志开车把黄进接走了。
李欧住在宾馆里,他穿着浴衣从卫生间里出来,告诉黄进,他跟鲍爱云翻脸了,所以住出来,但是明天晚上他就得搬回去。然后,他问黄进:
“你有什么消息告诉我吗?”
黄进说:“没有。”
李欧朝鲍鹏志看看,说:“看上去他还不懂。”
鲍鹏志也说:“是啊,他还不懂。”
李欧问黄进:“这两个月,看你无精打采,是不是对工作不满意?”
黄进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又打消了念头。
李欧又说:“不满意,是吧?我跟他……”他指指鲍鹏志,“都不满意。除掉老宋那老东西,我们都会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