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说,他是从鲍鹏志想到黄三爷,又想到了黄进。他和黄进结下了那么深的友情,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一年级,两个人形影不离。他有了鲍鹏志,希望再有个黄进——替他管理车间,听说他学过金工,在县城里的一个厂里做。现在经济萧条,估计那厂里的效益不会好,不知他肯不肯来。我给他写过信,结果也没回。他和黄三爷一样,父子两人都知趣得很,不肯给人添麻烦。我们一家在那个地方,受了黄三爷很多照顾,也算是我们报答他们吧,要不然,心里也不安。我们可以先叫黄进上来,给他租两间房子,让他的媳妇在厂里食堂帮忙,小孩也带来,上幼儿园或者小学,让他的小孩学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慢慢地,他们的日子好过了,可以把黄三爷黄三婶接过来享享福。
鲍爱云把被子拉到脖子底下,像怕冷似地缩成一团。好久,她才开口说道:“你关心人的用意是好的——比我好,我都忘掉他们了。有时候想起,也没空去做好事……你真想做好事昵,不妨再写一封信去,问问黄家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然后寄钱过去。派黄进用场是万万不可的,这小孩你不要看他不吭不响,其实他脑后长着反骨……你不要朝我瞪眼,这句话是他爹黄三爷说的。”
过了几天,李欧接到黄三爷死亡的信,他心里猛震了一下。刹那间他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恍惚不定,在他眼前走动的人都成了黑色的缓慢移动的斑块,就跟中了魔咒一样。李欧对这种状况很熟悉,父亲自杀后他就出现过这种情况,想到这个,他不禁鼻子一酸。父亲的丧事是黄三爷操办的,那么黄三爷的丧事,他李欧断断不能缺席。他拿着信去见鲍爱云,鲍总的脸上现出惯常的狐疑的神情:
李欧说:“是黄进。”
鲍爱云说:“你看着办吧。”
李欧问:“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鲍爱云回答:“我不去,明天有几个协作单位来,我怕老宋搞鬼。”
李欧小的时候,有男人来访鲍爱云,他就把人家堵在门外,振振有词地说鲍爱云正在马桶上拉屎撒尿,上完马桶她还要洗澡,洗完澡之后,她要去看人家给她找的对象。你改天来吧。男人掉头就走,明天也不会再来,因为他们感到了威胁。但是现在李欧对鲍爱云毫无办法,她是鲍总,她说不去就不去。
晚上,李欧留在厂里和工人一起加班。夜里十点钟,他叫上车间里的工人黄五,在水池里洗了手,到隔壁的小饭馆里坐定。李欧说:“黄五,你喝什么酒?”黄五说:“什么都喝。”李欧又说:“黄五,你知道黄进爱喝什么酒?”黄五沉思了一刻,说:“什么都喝。”李欧说:“明天我要到黄庄奔丧,不知道黄进缺什么?酒是肯定要带去的,黄庄的男人没有不喝酒的,小时候我就看见黄庄的男人喝醉了把女人打得满庄子飞跑。”黄五兴奋起来:“女人这东西就该打,比男人低一个层次呢。”李欧说:“是吗?”黄五说:“女人比男人低,男人跟男人也不一样,我跟李老板怎么比呢?一个天,一个地。”李欧说:“你还没说黄进家里缺什么。”黄五说:“缺什么?缺钱。老板你带几百块钱去就打发掉了。”李欧又说:“黄三爷年纪好像不大。”黄五说:“黄三婶都死了好几年了,他还赖着不死干啥?眼睛又全瞎了,拖累黄进呢。黄进有个妹妹小兰,你知道的,得了心脏病,也死了,黄进本来一直资助她,就为了这事老婆气跑了。后来也不好管了,因为厂里发不出工资了,大概是去年过了春节后,厂里解散,他就回乡务农了。还好,没有小孩……不过,这么大年纪没有后代,也是件丢脸的事。老板,我不是说你的意思,人家都说,老板在外面不知道养了多少私生子,全部是男的。”李欧说:“黄进为什么不来找我?”黄五说:“为什么?他那人你是知道的,从小就这么虚假,心理作怪呢。他是什么人?比要饭花子好不了多少。老板,人家都说这一点是你教坏了他。”李欧说:“这是怎么说?黄五,你要是说对,我奖你一瓶‘五粮液’,你要是说错,我扣掉你这个月的加班费。”黄五直着脖子叫起来:“我们黄庄的人,谁不知道你小时候教他念那些书。有一次我奶奶对你说,一个穷人家的小伢子,读那些天书有什么用处,当不得饭吃,当不得汤喝。你说是改造黄进呐。改造来改造去他黄进就变本加厉地虚伪,不像我们,该怎么就怎么。”李欧大笑:“黄五,你有点头脑,这些日子我升你为车间副主任。‘五粮液’你要不要了?”黄五说:“我还是要‘五粮液’,车间副主任这个话当不得真。你不兑现的话,我哪敢问你。”
黄进真有意思啊!他敢说“我是贫下中农,你是什么”,但是他那天一看见李欧的《唐诗宋词选》就胆怯了,其实李欧也不懂,他只是装作很懂的样子,黄庄的人,穷得一到吃饭的时辰就勒紧裤带,但是黄庄的适龄的男孩都得念书。黄庄人尊敬两种人:一种是做官的人,一种是读书读得很远的人。譬如说某人被包送上“工农兵大学”,上大学那就是读得很远了。李欧记得那天黄进含意不明地斜睨了他一眼,背着草篮,不声不响地走了。过了一会,黄进又背着草篮回来,草篮里装着满满的青草,他把青草卸到李欧家的草垛边,然后,很乖地坐在李欧的旁边,一声不吭。在这之前,李欧和黄进打过好几场架,李欧都输了。黄进打起架来凶猛而认真,庄上的男孩女孩都怕他,而当李欧拿出《唐诗宋词选》的时候,他却变得温顺了。一个农村孩子对学问总是尊敬里面掺和着畏惧的。于是,一种新的关系确立了,是崇拜与被崇拜的,改造与被改造的,征服与被征服的。一个小男人津津有味地征服另一个小男人,这个事例是意味深长的。常常是这样一幅画面:黄进背着两个人的书包,跟在李欧的身后。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时不时地,黄进还要为李欧去打架,因为李欧的父亲是自寻死路的右派,因为李欧是有教养的小孩,不会打架骂人。所以,一旦有孩子对李欧说:“你爸死了,你妈偷人。”李欧立即退到一旁,满心屈辱地,观看黄进冲上前为他拼命,一直到黄进赢了为止,他的屈辱才稍稍得到安抚。黄进几乎是每打必赢的,因为他打架的时候从来就不知道保护自己,他咬牙切齿,拳打脚踢,从来都是个拼命三郎。但是他怕李欧,李欧高兴的时候,拿本《西游记》就给他讲孙悟空师徒,拿本《普希金文选》就给他讲村姑的故事,李欧不高兴的时候,就用书敲他的脑袋,一边敲一边数落他,村里的乡下人都看见黄进像做错了事的学生一样站在李欧面前,两手垂于腿侧,俯首帖耳,大气不出。李欧蹲在离他略远的地方一脸严肃,半天才说一句话:
“叫你不听我的话。”
乡下人都无从明白小狼似的黄进,为什么如此服帖李欧,他们对此毫无警觉,只觉得黄进变乖了是件好事,有时候对黄三爷或鲍爱云忍不住感慨道:
听见这话,黄三爷和鲍爱云的脸上均出现笑容,但这种笑容实质是不同的。应该说,乡下人简单的头脑甚至对黄三爷有些不明不白的羡慕,黄三爷自己,也常常对儿子滋生出不明不白的希冀,所以当黄进从隔壁鲍爱云家里哭丧着脸出来时,黄三爷总是很小心地察看儿子的脸色,冷不丁地安慰儿子一句:
“下次改正就好了。”
鲍爱云的笑容是矜持的,淡到几乎不见。她确实是没往心里去,独生子的这种才能,她认为是一个人应该具备的,如若不具备呢,那就缺乏了基本的上进心。至于李欧的父亲,鲍爱云怀疑他是在河边散步时失足落水,她一直对李欧说:“我和你爸爸生活了那么多年,我了解他理解他,他是个坚强的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压垮。”所以,有人告诉鲍爱云,某某人看见李欧父亲从岸上“通”地一声跳到河里,某某人没在意,以为李欧的父亲在游泳呢。因为某某人只知道男人自杀是卧公路,上吊,不知道有投河的。鲍爱云大怒,眼泪“刷”地流到脸颊,而后就开始用家乡话吐出一连串咒骂。情绪稍稍平息之后,她告诉这个人,她怀疑是某某人把李欧的父亲推下河的,理由是图财害命。结果,鲍爱云的推断传到了某某人的耳朵里,偏生某某人的老婆不是省油的灯,这老婆就找上门来找鲍爱云吵架,吵到最后,这老婆说:
“我家男人看上你了,害掉你男人是看上你了。”
鲍爱云从来就不怕吵架,她出生的那个贫民窟,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听得见吵架的声音,虽然她读了一肚子的名著,但是她知道有时候名著对于她一点用处也没有,该耍赖撒泼的时候她一点都不会犹豫。她对那老婆说:
“谁不知道我男人那只手表不见了——那天晚上还在,早上捞上来时没看见。你家要那只手表何用?能卖多少钱?天打五雷轰啊!这事情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想人都死了,再说我们是右派,死了就死了,犯不上拖你男人一起死。但是我想想心里实在生气,不能轻饶你。”
鲍爱云转身从厨房里摸出菜刀朝那老婆冲过去,劈是没有劈到她,却也打了她两个结结实实的耳光。那老婆捂着脸回家,吃晚饭的时候,端着饭碗一家家转,逢人就说城里的女人比我们厉害。
李欧躺在浴缸里睡着了,今天所有的事都与黄进有关:信、黄五、鲍鹏志,鲍鹏志、黄五、信……李欧很想念黄进,他与孙超刚做对头的时候,特别想,想得慌,甚至在大街上把一个外地少年错认成黄进,当时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惊喜交加,心脏“怦怦”地急跳,浑身发热,没有头绪没有分量的生活摇身一变,阳光灿烂。
若干天后,李欧驾了车到黄庄去了,他听从黄五的建议,带了几瓶酒,兜里装满了一百元面额的现金。在路上,他想,中国应该发行五百元或者一千元面额的钞票。到了黄庄,熟门熟路的同时,又存在着巨大的陌生,好像一样东西,突然不属于自己了。所以他心中有些惶恐,这个惶恐像飘忽着的一团棉絮,时而堵住他的喉咙,时而堵塞他的胸腔。正当他十分难受时,他看见了黄进。黄进穿戴着重孝守在一棵大树底下。李欧摇下车窗,两个人互相看着。半晌,黄进从窗外递过一支香烟,李欧坐在驾驶室里,用极快的速度抽完,然后,把车子安置在人家门口,跟着黄进走了。那家的女主人一边嗑着葵花子,一边说道:“真好玩啊,一眨眼工夫,两个小孩就胡子拉碴了。”
到了黄进的家里,李欧才知道黄三爷的丧事昨天就办完了。黄进说:“等你的,想你可能不来了。”说着,黄进就从锅膛里叉出两只烧得焦糊喷香的玉米棒子,一人一个,一边喝酒,一边啃,嘴唇上沾了玉米上的黑灰,喝酒的时候又把灰冲刷到肚子里。李欧慢慢地啃玉米,想想又是秋天了。当初来的时候也是秋天,下着雨,黄三爷腰里系着草绳过来抱他。那个秋天真是凄风苦雨啊,冷风像冰块一样结实。眼下这个秋天是天高地远的,阳光既纯净又厚重,简直可以当点心吃进肚里。
李欧指着门口的一个小孩说:“这小孩就像我头次见到的你。”
黄进也指着门口的一个小孩:“这小孩就像我头次见到的你。”
李欧好奇地一看,见那小孩拖着鼻涕,又黑又瘦,一眼就知道是那群小孩中间最弱的一个。李欧说:“我就那么差劲?”
黄进说:“差不多。”
李欧伸出手:“扳一把。”
黄进接过李欧的手,两个手握着手,眼睛对着眼睛,竭尽全力拼了一把,不分胜负,同时缓缓地放开手。李欧说:“黄进,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惦记你。我一想起你吃玉米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笑。”黄进说:“我吃玉米是什么样子?”李欧说:“像一匹饿狼,像你现在的样子。”黄进微笑道:“那时候饿啊。你记不记得,头一次见你,看见你吃馒头,心里气得不得了,就骂你——我是贫下中农,你是什么东西?”李欧想了一想,纠正他:“你是这么说的——我是贫下中农,你是什么?”黄进肆无忌惮地大笑:“没有‘东西’吗?我记得是有的。”
李欧猛地警觉,至此他才明白,最大的陌生是黄进这个人,想来经历过了许多事,没有沉沦,却恢复了最初的桀骜不驯,那个小跟班一样的黄进不见了。时间已经造成了某种空缺,拿什么去填充这个空缺呢?他既不是孙超又不是鲍鹏志。
“黄进。”他说,“你爹看你来了。”
黄进在床的那一头“嘿嘿”地憨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撞上墙壁。李欧不熟悉这种憨笑,他在黑暗中不自然地坐起来,他害怕黄进这种散漫的笑声,那是有攻击性,有威胁性的。
李欧穿上毛衣走到屋外。月亮真是明亮,他能毫不费力地走到大河边,他记得大河对面的石阶上生着一棵枣树,每年枣子还没熟呢,孩子们就把树枣偷个干净了。多年不来,河变窄了,那棵枣树退到了老远的地方。就是说,河的一部分变成了岸,沧海桑田啊!李欧忍不住挽起裤管,踢掉拖鞋,走到河里面去了。河水还是那样深,足够把他淹死。李欧站在河中间,回首四顾,天地间一派纯净,不禁泪水婆娑。这时,他听见黄进在岸上唤他,他应声道:“没啥,我只是奇怪这条河怎么变小了。再过多少年,这条河就淹不死人了。”黄进简洁地说:“淤住了……想死的人,怎么都死得成。”李欧觉得水突然摇晃起来,水里的月亮顷刻间破碎了,河水闪闪烁烁,凸凸凹凹,变得妖娆无比,李欧平空地害怕起来,他想,这水边到处站着引诱人的水妖呢。他忍住急躁,慢慢地走上岸,洗净脚丫子,对黄进说:“你一定认为我父亲是自杀的?”黄进沉默着没开口。李欧指着黄进的鼻子说:“今后不许你再提‘自杀’两个字。记住,那是件意外事故。”李欧对自己的盛气凌人感到满意,他想,他为什么要在一个总让他感到陌生的人面前妥协呢?从现在开始起,黄进是他的属下,他是黄进的老板,他得让黄进改掉许多坏习惯,包括他的笑声。
第二天就谈工作问题,李欧不知不觉地转换了角色,虽然他在转换时感觉到很困难,但是一经转换成功,他便感到莫名的轻松。他告诉黄进必须马上跟他到厂里去,必须马上熟悉厂里的情况。他的口气是坚决的,不容置疑的,又带有几分温情,让你分不清这是上司对下属的命令,还是亲人之间的不客气。黄进愣着,优厚的条件让他心动,更让他心动的是,李欧显然把他作为左右手,从今后,他就归人李欧事业的蓝图了,他要帮助李欧,同甘共苦。但是,黄进还是愣着,他觉得这里面好像有说不出的意味,有他不情愿走近的一扇门,这扇门若是打开,他就万劫不复了。当年,村里好多青壮年都到李欧那家厂里打工去,李欧也代母亲写了信来邀请他。但是他知道,人家都可以去,惟独他黄进就不能去。他甚至连信都没回,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隐约地觉得离李欧远一点好,这点直觉,这点自我保护的能力使他一直游离在李欧的视线之外。他知道李欧是个好人,但是他心里有点害怕这个好人。李欧刚来黄庄时,黄进很看不起这个瘦弱的城里孩子,有时候,会妒火中烧地揍李欧,后来他就为李欧去揍别人……李欧从来不是软弱的。
“那你就做吧。”
“做了‘头七’,做‘二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