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年间。
万世极乐教坐落在半山腰,被层层叠叠的林木包裹着,参道两侧的石灯笼长满青苔,傍晚时分点灯人还没有来。
童磨刚成为上弦六没多久,同时仍旧担任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无惨大人认为人多着实显眼,让他不要过分扩张万世极乐教的规模,所以当时教派规模不大,正式在册的信徒只有二百五十多人,香火却鼎盛。因为信徒中不乏达官贵人,他们颇为笃信童磨这个教祖,从来不吝啬香火钱。童磨往往能从他们的眼睛里读出崇拜和虔诚,那种目光像被驯养的家畜,温顺的,没有攻击性的。
他看惯了。
那天傍晚,轿子停在参道尽头。童磨在正殿里,隔着纸门听见外面有动静,脚步声很轻,衣料摩擦的声音很细。信徒很少在这个时辰上山,他放下手里的扇子,起身走到门口。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他站在廊下,看见轿帘掀开,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轿沿上,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弯着腰走出来。
她自称是附近孀居的寡妇,把亡夫留下的资产打理得生意兴隆,想给亡夫捐点香火钱为他祈福。她说话的时候,童磨的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她的衣角。发丝规整地挽成雅致发髻,仅点缀一枚温润玉簪束发,并无繁复珠钗。藏青暗纹窄袖和服,衣料触感细腻上乘,衣角织着浅淡家纹,针脚细密考究。腰间束着沉稳锦带,一侧端正悬着一柄制式精良短刀,刀鞘打磨光洁,看得出经常保养。外罩一件素雅纯色羽织,版型挺括轻便,适配行路拜佛。
万世极乐教不乏有身份尊贵的女信徒前来上香还恩,唯独这个女子眼里少了对教主的虔诚恳求,多了几分玩味戏谑,童磨嗅到几丝同类的味道。她对童磨这个教主并无几分兴趣,目光总是落在那些陈设上。她看柱子上的雕刻,看屋檐下的风铃,看莲花池的水面上倒映的夕阳。
童磨和她攀谈,得知她是出身武家幕府旗本家庭的贵族女子,刚嫁给自己夫婿没多久,丈夫就撒手人寰,自己一个弱女子只好独自撑起偌大的家业。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漠然。
童磨陡然对这女子起了兴趣。
他佯装关心地问了一句,声音轻柔,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
“贵孀肯定极为思念您的丈夫,我会为他祈福的,助他早登极乐。”
“那真是有劳教主你了。”
女子漫不经心地弯下腰,看庭中的莲花。她伸出手,折下一支莲花,放置在鼻下轻嗅。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瞳孔。她并不抬眼去看童磨,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话。
“这莲花是极好的,出淤泥而不染,花香甚至能掩盖住淤泥的腥臭味。”
童磨扶着扇子,抵住唇,笑出了声。他对这位年轻的孀居夫人愈发有兴趣了。他的笑意吟吟,旋即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夫人,你对极乐世界感兴趣吗?死后想去极乐世界吗?”
“极乐世界?”女子不禁嗤笑出声,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是最不信这个的。人死后应该是先前往黄泉国,在阎魔殿接受审判是否入地狱。如果积德行善的话便可以直接渡过三途川投胎,反之则被投入地狱接受刑罚。”
她说得头头是道,从黄泉国的地理到阎魔殿的构造,从三途川的水深到彼岸花的颜色,像在背诵一本她读了无数遍的书。童磨听入迷了。他那双彩虹似的眼睛绽放出异样的光芒,像钻石折射出的光晕,细碎的,明亮的,从瞳孔深处往外溢。他如获至宝,想把这个人留在万世极乐教,让她好好陪他。
童磨温柔又带着蛊惑意味地开口挽留。
“夫人,天色已晚,你这时下山多有不便。我可以让下人帮你收拾一间寝室,你今晚且留宿在万世极乐教如何?”
“教主说的在理,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女子没有推脱,对童磨莞尔一笑。
童磨也笑了,眉飞色舞,心想他的计划成功一半了。有很多女信徒是冲着他不同于凡人的俊美神子容貌来的,彩虹瞳孔,白橡色头发都是祥瑞,是上天赐予的祥兆。她们看着童磨的脸,听着他说话,渐渐地就忘记了自己是谁。童磨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不是那种会忘记自己的人。所以童磨特意给她安排了一间有很多古籍的卧室,还能看见莲花池。
夜半时分,童磨站在远处,看见她的寝室烛火通明。纸门没有推上,烛光从门框里漫出来,在廊下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女子趴在榻榻米上翻阅古籍,两条腿翘起来,脚踝交叠着。她的头发散了,玉簪搁在旁边,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瓷。她像个稚气未脱的好奇少女,纸门开着,是为了嗅莲花。莲花池就在窗外,夜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清甜的香气。
童磨轻手轻脚地走进女子的寝室,木屐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音。她的听觉敏锐,他的脚刚踏进门框,她就侧过身,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他的脸上。童磨撑着身子,把她笼进他的阴影里,低头看着她的脸,像凝视一只将要落入陷阱的猎物。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滑出来,带着蛊惑的意味,如同陈年的红酒佳酿。
“夫人,我有一些古董收藏,你想看看吗?”
“喔?”女子顿时来了兴致,眼睛亮了一下。“那教主带我去看看吧。”她全然不知危险悄然接近。
童磨热情洋溢,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地引着女子前往静室。偌大的万世极乐教有上百个房间,某些房间是童磨规定的禁区,绝对不允许旁人接近。童磨现在就要带这名女子前往这个禁区。烛火在走廊两侧的纸灯笼里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童磨带着女子来到其中一间静室停下,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手臂伸长,掌心朝上。女子全无防备地进去了。静室里点着几盏烛台,光线昏黄,照在那些古董上,铜镜反射出暗沉的光。女子指着墙边的一面铜镜,她未曾走近,目光扫过去,直接说了。
“这是古代平安京的物件吧,教主大人?”
童磨点头称道,赞美她。
“想不到夫人年纪轻轻,竟学富五车。这里面很多东西连我都不认得。”
女子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支箭矢,箭羽是白色的,箭杆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那是白羽箭,只有阴阳师才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