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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第3页)

“这材料做出来会挺好吗?”我问他。

“会好极了,”他回答说。

其实我也就没有理由怀疑这个。我从来就没找见任何理由说布料不能做得挺好。但我还是要这么问问,因为我知道他也就愿意人们这么去问,高兴这么去问。凡事总得有来有往,才是正理。

“你不认为这颜色招眼了点儿?”我又问道。我就知道他喜欢人家问他这个。

“噢,绝不至于,它的确挺素净的。事实上,我们每次向人推荐素净点的布料,就拿这哔叽。”

其实我一辈子也就从没穿过半件太花哨的。但这么问问显得人有礼貌。

接着是量尺寸——量了量胸围,也就再没别的了。别的好些年前就都量过。即使是这胸围——我明白——也主要是让我高兴。我根本没胖。

“胸部稍大个丝丝,”裁缝心里寻思着。“詹宁斯先生,胸部稍放大些——添它个半英寸。”

讨人喜欢的恭维!说一个人胸脯上有了肉了,再谦虚的人听了也会受用。

“是的,”裁缝接着说道——这种“是的”在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意思,“是的,今天是星期二,下一周的今天来取吧?詹宁斯先生,下个星期二来取。”

“是不是请,”我说道,“把账单送到——”可我的裁缝挥手就把话拨拉开了。他是位口不言账单的人。一提起这个双方都不自然。

账单这东西在我们之间只是书信上才用得着的,而且即使是那时,也只能是以典雅委婉的语言出之,而决不能伤人自尊。

我敢说,从这位裁缝寄给我的那些信里的口气来看,他是一辈子也不会寄给我什么账单或向我索款的,如若不是因为他本人时不时地不幸由于需要支付“欧洲来的巨量订货”而确实“迫不得已”。而且如若不是因为那些沉重的订货,我敢说,我也是一辈子都不必要付他钱的。不错,我也曾注意到,那些订货的到来向来是不迟不早,总是在我已经超越了两套衣服欠款而又订了第三套的这个限度的时候,才会发生。当然也完全可能纯属巧合,不足为凭。

然而账单这东西,如上文所说,这在我们是不足挂齿的。所以我的裁缝便不再谈这个而谈天气。一般人总是未谈正事之前先谈天气。裁缝则不然,他们是先谈正事才谈天气。一套衣服订下之后,这就轮到谈天气了,而不会是在你没订下之前。

“这些日子的天气还是挺不坏的,”他说道。据我的记忆,天气在他的口里从来就没有坏过。或许一个订单就是一片阳光。然后我们便一道走到店前,准备出门。

“那么今天不再要些,”裁缝提醒我,“做衬衫的衣料了?”

“不要了,谢谢。”

这问话也只是个形式。30年来我从来没有向他买过一点衬衫布。可他问起这句话来时还是那么兴致勃勃的,就跟他30年前问我时那样。

“还有,我觉着,不再来点做领口或紧身裤的材料了?”

这也是白问。硬领我只从别处买,那紧身裤我就从来不穿。

就这样我们出了院门。有问有答,挺友好的。要说也怪,要是他就不再问起那衬衫紧身裤什么的,我倒会觉着我们间的那种友情之结给扯断了。

我们在门外告别。

“再见,”他再次道,“一周以后来取货——是的——好,再见。”

这就是——或曾经就是——我们之间的那种平静的与没被玷污的交往,而且从未发生过变化或中断,至少在欧洲的订货不来的时候。

上面我用了曾经就是,是因为这话只是截至到前不多日子。

过了些时候,当我再次进了那熟悉的门口,去取一套我常穿的那种夏装时,我突然发现他不见了。店里倒是有许多人,又是从架子上往下取货,又是把布一堆堆摞了起来,又是在清点存货,全都忙个不停。他们告诉我说他死了。这一下使我大受刺激。这怎么可能。他给人的印象是——他就应当是——永远死不了的。

据那里的人讲,他是让生意上的苦恼给愁死的。这话简直没法相信。一切都是那么平平静静——卷尺不离脖子,两手不停量布,膝盖上不是展开这布就是撑起那布(借着后墙窗边的光线),这种情形也能死人吗?可是,据他们讲,他早就“寻思”开这件事了(也甭管是怎么个寻思法),而且不止是三年两年。他的老婆,也是他们说的,这一下可苦了。我从来就没想到过他还是个有妻室的人。可据说他好像还有个女儿——在一个音乐学院里念书——(可他从未提起过她)——就连他自己也懂音乐,会吹长笛,还是一个教堂的副执事——这些他也从没和我提过。实际上30年来他就没和我谈论过宗教。所以也就想不到把他同宗教联系起来过。

我出门时,耳朵里仿佛仍然听见他在向我讲,“那么今天不再要点什么衬衫布了?”

我真后悔过去就没买过他一点儿。

我敢肯定,这里头准会有一条极深刻的道德教训。只是我不想去寻找了。也许那就是明摆着的。

——利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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