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了一个杀野猪的任务,挥剑砍向那些丑陋的怪物。野猪倒下,爆出几个铜币和一块野猪肉。他捡起来,继续找下一只。
砍杀,捡取,再砍杀。
机械的动作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这里,一切都是明确的:怪物会攻击你,你杀死怪物就能获得经验值和物品,经验值满了就能升级,升级就能穿更好的装备。
没有模糊的边界,没有无法言说的情绪,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黏稠的沉默。
他砍死了第十只野猪,任务完成提示跳出来。该回城交任务了。
但叶洋没有动。他让角色停在原地,背景音乐是悠扬的笛声,远处有虚拟的瀑布流下。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出门前父亲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
冰凉凉的。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了。李秋梅数着零钱,把纸币按面额理整齐,硬币叮叮当当地丢进铁皮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数到整钞时,她顿了一下。
零钱罐里本该有六张五十元的纸币——那是今晚的流水里比较大额的部分,她特意分开放的。但现在,只有五张。
又少了一张。
李秋梅没吭声,只是把铁皮盖子拿起来,“咔哒”一声扣紧。那声音在空下来的夜市里格外响,像是某种宣判。她抬起头,看向丈夫。
叶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刚擦干净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塑料酒瓶。
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里面的液体晃荡着,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酒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琥珀色。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酒精的酸腐味。
李秋梅看着他的侧脸。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些新添的皱纹和早生的白发。
三年牢狱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原本挺拔的背微微驼了,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像是随时准备承受下一记打击。
可最让李秋梅难受的,不是这些外在的变化。
是那种抽离。
叶城人坐在这里,但他的魂好像还留在监狱的高墙里,或者更早——留在三年前他挥起石板打断周海左腿的那个夜晚。
从那天起,他就一点一点地从这个家里退出,先是沉默,然后是酗酒,最后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一具还有呼吸的躯壳。
“你能不能……”秋梅走过去,声音哑得厉害,“能不能别喝了?”
叶城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是涣散的,瞳孔里映着炉火的余烬,但那些光没有进入他的眼睛深处,只是在表面浮着,像油浮在水上。
他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妻子,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咧开,扯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像是在水底泡了很久的布,捞起来一拧,什么都碎了——尊严、希望、曾经有过的那些温柔时刻,全碎在里面,变成一滩浑浊的污水。
李秋梅的手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是真想扇过去,想用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丈夫打醒,把这个家从不断下沉的泥潭里拉出来。
可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落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叶城眼角的那道疤。
那是监狱里留下的。
他不肯说具体怎么回事,只说是不小心撞的。
但李秋梅知道不是。
她记得探监时隔着玻璃看见他的样子:脸颊凹陷,眼神躲闪,那道新鲜的疤痕从眉骨斜到颧骨,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她放下手,转身开始收拾桌子。动作很重,塑料凳子被她拖出刺耳的响声。
就在这时,二楼的门被推开了。
叶青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几本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