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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悲伤(第1页)

两世悲伤

李欧的第一个对手是孙超。

季欧八〇年回到城里的时候,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土包子。穿着跑鞋,说着一口下放所在地的方言,两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别人与他说话,他总是一副欲言不言无精打采的样子。但是李欧上课的时候就精神焕发了,他像一条眼镜蛇一样挺直了上半身,张着嘴,紧张地哈着热气,时不时地用土得掉渣的方言为老师喝彩:

“好!”

所以李欧的同学们一俟上课,心里全都喜洋洋的,只等李欧喊一声好,然后大家就嘻嘻哈哈地笑一通,借机放松放松。

李欧是如此激动,他的任课老师教他的课也是激动的,就像一个好演员碰到了一个懂行的好观众。但是李欧的班主任禁止李欧出声,他把李欧叫到办公室,指指窗外的麻雀,又指指操场上的大树,说:“李欧同学,要像一棵树,不要像一只麻雀。”

李欧就沉默了。李欧逢到老师讲到精彩之处,马上抿紧喷出热气的嘴,一只手放到额头上,一只手不知不觉地伸到大腿里,掐住那里的皮肉。在一个昏昏沉沉的夏日午后,孙超突然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指着优秀生李欧大叫:“哦,老天!你敢在课堂上**?”

这以后,受了惊的女同学全都躲着李欧,李欧一走近谁,谁的脸马上就会红起来。这件事情的后果很严重的,李欧走在路上,经常会有不认识的男生过来不怀好意地拍他的肩膀:“真有种!敢课堂上**。”所以李欧放下心爱的课本,和孙超打了两架。第一架,两个人刚合抱在一起,李欧就感觉到肚子那里猛地一震,一阵灼热,然后疼痛像瞌睡那么沉重。

醒来后,他无论如何不相信自己会这样不济,一拳就晕过去了。这天夜里他失眠了,恰好是农历月半,月亮很圆,又很清澈,他看着看着就想起黄庄的伙伴来了,他想他们是多么朴素啊,感情又是多么真挚啊。像黄进,全心全意地对待他李欧,偷一个山芋也要给李欧留下半个。那时候,村里的男人女人都笑话黄进:“你脑瓜不开窍,人家李欧将来参军或是考学校出去了,难道你跟着出去?人家李欧才不会看得起你,人家李欧把你放在脚后跟。”

……这一夜李欧思来想去,脆弱得不行。于是,抱了枕头被子赖到母亲的**去睡。紧挨母亲坚实的身体,他的情绪才澄静了。

第二架是在学校公开打的。那几天孙超得了重感冒,眼神呆滞,脸上有点浮肿,背着人一个劲地擤鼻涕。李欧见机不可失,像头猎狗一样扑到孙超的后背上,孙超背着他朝前趔趄几步,没等站稳,一反手就把李欧从背上掀了下来。李欧这一架输惨了。他从此又拿起书本,不再想雪耻的事。

高中毕业,李欧是年级里惟一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女生开始和他接近了,他甚至从个别女同学的眼睛里读到了不一般的内容,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想,那件事大家都忘掉啦。但是李欧没忘,李欧经常瞅空子看着孙超的表情,孙超的表情很沮丧,这让李欧高兴得脑袋发晕。李欧临到出发的那一天,特地走过孙超的家门口,他看见孙超和一群狐朋狗党在打牌,鼻尖上挂着白纸,不时地吵闹,喧哗,突然一阵笑声,孙超跳起来,像兔子一样围着桌子转,后面一个人伸出手去追他。这一刹那间,李欧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十分愚蠢,孙超很快乐,他今后也很快乐,对于孙超来说,时过境迁,对手也就不存在了。但是对李欧来说,这一个对手作为某一种象征牢牢地留在他的生命里了,是潜伏着的动机。

火车站上,寡居多年的母亲领着两个妹妹给他送行。母亲挥着手不住地喊:“李欧,好好读书。”李欧恍惚着眼睛看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小点,他笑道:“读书?读书有什么用呢?快乐吗?”

四年后,李欧回来了,他没有好好读书,却把身体练得到处是一块块凸起的肌肉,靠着这一身训练有素的肌肉块,他在大学里从不怕惹是生非,几年下来,那个土得掉渣的李欧成了一个略带匪气的翩翩青年。家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母亲与别人合伙办起了一家电器加工厂。正好是中国人对电器产品如饥似渴的年代,加工厂越来越赚钱,一再地扩张厂房,竟把旁边的一家浴室,一家饭馆,周围的六家居民房,一所小学校,都吃了下来,用李欧母亲的话说是:“做大了。”李欧的母亲姓鲍,叫鲍爱云,她坐着轿车进进出出,人家都叫她“鲍总”,她在工作上最大的特点就是废寝忘食,她能白天黑夜连轴转地和工人一起加班,也能为利益上的某一个计谋,某一个小手腕,或者更远一点的前景规划,而苦思冥想,茶饭不思。她把李欧的两个妹妹送到了国外,这一招有三个打算:一是女儿的前途有了;二是产品有可能的话朝国外输出;三是若与合伙人无法合伙下去,就把一部分资金转移到国外女儿的账户上。她一心一意地把手中的钱进行雪球式滚动,对于李欧拿回来的勉强毕业的学分,她简直没朝心里去。当李欧提出不进国家机关而到厂里去工作时,鲍总咧开嘴,大喜过望。

李欧一进厂,就发现合伙人老宋处处钳制他,主要销售渠道都在老宋的手里,人事权李欧是一点都没有的。李欧管技术科,但是技术人员经常被老宋换来换去。惟一不变动的是技术科长,因为科长是老宋的女儿。李欧的根据地在车间,因为车间里有一半工人都是李欧小时候在农村时的伙伴,他们像以前一样听他的号令,紧紧地依附他。只是黄进没来,听说他近两年也在家乡折腾经济。

与此同时,李欧发现母亲并不站在儿子这一边,他告诉母亲,她必须站在他一边。但鲍总说她必须在合伙人和儿子之间平衡,这样才能让利益均等,合伙人要是觉得吃了亏,搞点鬼,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然后,鲍总给儿子买了一辆“桑塔纳”,让他自用。另外,她还慷慨地划给李欧十万元钱,让他结交男女朋友。李欧常常一边开着车,一边就走了神,因为他风闻母亲和老宋有点暧昧,但他苦于没有把柄,看母亲对老宋提防的样子,又不像真有那回事。李欧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境地:一切都是沉重的,变了形的。这种状况他与孙超作为对手又屡屡失败时有过。照理说,孙超已经成了某个不可逆转的过去时,但是非常奇怪,李欧现今的不快活与孙超给他的不快活重叠了,两种不快就像从一只模子里脱出来的,大小形状质地都一样。现在,李欧不能听到或看到那个“**”字,那个字叫他联想到太多的东西,忽然间,沉重的岁月就毫不留情地压住他的心灵。有一次他下飞机,刚下来就在飞机下面的人群里看到中学里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膝盖一阵酥麻,他十分害怕那位同学会上来招呼他,看见他西装革履,趾高气扬的样子,那位同学会怎么想呢?哦,老天,他敢在课堂上**。

这样,李欧就有些担心自己的心理问题了,他所学到的知识足够让他审视自己的内心,他审视内心以后,就想,唔,这样下去不行。他打定主意要伸张自己。于是,他到孙超家里去了,毕竟今非昔比,他去得从容不迫,显出一种老练的会应付的风度。孙超家门口,恰好有一块空地,可以安全地停放他的车,这一点让他觉得满意。他下车的时候,膝盖还是软了一下。他一眼就看见了孙超,但是孙超却费了好大的劲才回想起他来。孙超住的地方还是那么低矮破旧,他穿着很旧的汗衫坐在桌子旁边喝粥。李欧最后一次看到孙超时,孙超也是在这张桌子边上,绕着桌子跑。几年过去,孙超没有了那种神采飞扬的表情,恹恹的,但是他的眼睛一个劲地盯着李欧转动,对李欧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把女朋友介绍给李欧,在女朋友面前也毫不掩饰他对李欧的羡慕敬服之心。孙超把桌子搬到门口,李欧和孙超就着花生米喝了半斤“洋河大曲”,这中间,他了解了孙超的境况,许诺帮助他,孙超红着眼睛,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表示今后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喊道:“朋友,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今后只为你一个人卖命。”喝到酣处,他开始唱:“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他的情绪惹得邻居都兴奋起来,一时间所有的人都被这泡沫一样的虚假的生活迷了。李欧不动声色地坐着,心里转着念头。空地上很干净,墙边开着**,已经是十月份的秋天,太阳照着的地方是热辣辣的,太阳照不见的地方却升腾着凉凉的秋气,这种不协调的温差影响了李欧的情绪,对于孙超的不战自降,他毫无欣喜之心。于是,他开始看孙超的女朋友,她坐在桌边时不看,在她站起来走动时才看。这是个瘦瘦的毫无风情的女孩子,在信用社作出纳。李欧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盯住女孩子的纤腰,这一手他在大学里就经常使用了,这样做的结果是可以立判对方是否真心臣服你。这一手确实有些流氓,今天使用着,也有些风险。因为孙超用不着拔拳相向,他那被酒精冲得十分兴奋的脑袋里只要由李欧这种行为联想到性,那么就会联想到**——**。他只要开玩笑地拍拍李欧的肩膀:“老同学,你真是多年不变啊,一直蛮旺盛的。”他李欧就会脸色发白或者脸色发红。

但是孙超站起来说,他去厕所。他一去就是很长时间,留下李欧和那瘦瘦的女孩面面相觑,李欧搜肠刮肚都找不出话来说。这个女孩与他大学里所有的女友都不同,因为她不说话,却理直气壮地坐等别人说话,这使她显得很没教养。

孙超从厕所回来时,两个人又比了几把手劲,结果都是李欧赢了。李欧这才彻彻底底地把自己从过去的耻辱中剥离了,这一剥离,令他对将来的生活充满莫名的憧憬。他想,到底在大学里练了几年肌肉,那几年真没有白过。老宋不服气的话,可以让他尝尝拳头。我的智商,我的力气,应该是所向无敌的。他飘飘然地对孙超说:“早点结婚吧,缺钱的话别忘了我。”他感觉到孙超的手颤抖了一下。

李欧开着车回家,一路上他不停地骂:“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他看见什么就骂没用的东西,骑车的女人,站岗的交警,路边的广告牌。他的车熄了两次火,他骂发动机,“没用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要骂谁,反正他高兴或者失望了就得这样骂,说真的,今天他又是高兴又是失望。另外,还滋长了一点野心,他当然没有告诉孙超,他在厂里只是一个摆设。

逍遥了一段时间,鲍爱云沉不住气了,有人告诉李欧,看见她跟老宋在办公室里剧烈地吵了一架,估计老宋会让出一部分权利。后来,老宋就来找李欧了,一开口,让李欧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语重心长地对李欧说厂里的事他目前无法挑担,趁年青成个家再说吧,不想成家的话,就多谈几个朋友吧,免得闷出病来。你妈妈上次托我给你介绍女朋友,放心好了,我是有点眼光的。李欧狐疑地看着老宋谢了一半的头顶,说:“你操心的事还不少……你他妈的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生发水。”

李欧冲进鲍总的办公室,问她:“老东西要给我介绍对象,是不是你的主意。”鲍总说是的,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成个家,李欧看着母亲高深莫测的脸直想哭,他嘟囔了一句话,鲍总警觉地问:“你骂我什么。”李欧一下子笑了,笑得天真烂漫:“妈,我怎么敢骂你,我是说我李欧还用得着别人介绍女朋友,我在大学里哪种货色没弄过?”鲍爱云张着嘴巴,沉默了半天,才摇着头说:“你变得太多了。”李欧还是笑着说:“鲍总,这句话不像你说的。”

李欧又冲到老宋的办公室,这次他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老宋,”他说,“我妈批评我了,我向你道歉。你说吧,给我介绍哪个?”老宋狡猾地问:“你想要哪种类型的?”李欧叼着香烟,脸上一副天真淘气的神态:“你猜猜?”老宋说:“我猜不着。”李欧说:“不行,你猜猜?”老宋疲惫地说:“我真的猜测不中年青人的心思。”李欧说:“那好吧,我就直说了,不过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要你女儿。”老宋张大嘴巴说:“她嫁了人啦。”话刚说完,他觉得不对,又惊又怒,猛地咳嗽起来,李欧微笑着给他轻轻掩上门。

几天后,一个天高云淡凉风习习的中午,李欧躺在会议室里的长沙发上睡觉。老宋的女儿推门进来了,倒了一杯凉开水,坐在李欧的沙发把手上,一边喝水,一边从茶杯的杯沿上大胆地看着李欧,“听说你想要我?”她说。

这是个朴素的女人,天生一副搞技术的样子。她穿着一身牛仔装,脸上不施脂粉,有些黄,唇色也是淡淡的,像在水里洇开的那种淡红,眼睛很黑,使她的眼神显得专注而略带凶狠。脑后扎着一根三股辫,辫梢上结着一根蓝缎子头绳,这是她身上惟一女性化的东西。她看着李欧,毫无表情地把脚放到沙发上。她穿着一双厚厚的运动鞋,鞋底上沾着几粒铁屑。李欧欠欠身体,把她的脚从沙发上推下去。“是啊,我说过,向你道歉。那是跟你爸吵架时胡言乱语。”老宋的女儿意味不明地浅笑起来,然后她好像开玩笑地说:“我倒希望你不是胡言乱语。”李欧的心一下子被这个女人的柔情感动了。他收拾起敌意,有些情意绵绵地说:“那不可能的,真的,你我之间不可能,不合适,再说你结了婚……你对丈夫不满意吗?”女人有点难为情:“我不是说结婚不结婚的事。”李欧看了她半天,仿佛想看点什么出来,他想,这个女人真有些与众不同啊,要不是老宋的女儿,真他妈的想干她一下。李欧很有兴致地问她:“那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女人抬起头,朝李欧巧笑一下,她装腔作势的时候真有些动人。“我们俩可以联手合作。”“干什么呢?”李欧问。女人坚定地说:“把两个老家伙赶回家享福去。”李欧想,这主意不坏,但是他不可能与眼前这个女人联合,这个女人天生就是个惹祸坯子。而且他不喜欢与一个女人联手。“然后呢?”李欧问。“我们俩主持工作。”“再后来呢?”李欧问。女人不答。李欧就说:“再后来你就把我作为敌人,千方百计赶我走,我并不害怕谁,但是我从来不把女人当对手……现在,我请你放下你的脚向后转。”

李欧就想,这是怎么回事,连女人都学会打仗了,这种仗不会精彩的。老宋的女儿走了之后,李欧就直起身呆呆地坐看天上的流云,秋天的云在天空中跑得飞快,它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给李欧带来一种激奋,多少冲淡了那个女人在他心中引起的空虚感。

李欧想,接下来,你做什么事呢?

李欧接下来就找了好几个女人,这些女人让他感到游戏一般的轻松,她们真是很柔弱,她们的智商是有限的,她们的情感起伏不定,而且她们没有规则,甚至不懂得学习男人的规则。一个男人要让女人伤心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他还认为女人的心中产生爱情以后,就会为爱情索取看得见的报酬,这是精神变物质的范例。小至戒指、项链、情人节的玫瑰、八月半的月饼,大到一幢别墅、一辆车子,完全凭她对两个人状况的评估而定。然后她自以为你也需要报酬时,她就给你买领带、票夹、内衣、**。李欧认为她们对男人的理解有限得可怜。为此他常常可怜她们,并在心中与他母亲相比。虽然他的母亲因为年老而出现中性化趋向,但他还是认为母亲充满了吸引人的魅力,凭她的条件,无论如何不会看上老宋那只秃顶的:那时候,“雪城”夜总会有个领舞的女孩,叫郁车,而城里正好有一场美国电影回顾展,看到马龙·白兰度的《欲望号街车》,大家就顺带着把她叫做“欲望号街车”。李欧第一次看见她就不禁为她的美貌叹服,然后心里又一惊,就像那天老宋的女儿带给她的心情一样。“欲望号街车”穿着吊带衫,露着半个**。吊带衫的下摆到膝盖上,就像穿着一件大号的男人汗衫,她坐在李欧的腿上静静地抽着烟。李欧问:“你叫什么名字?”她哑着嗓子沙沙地回答:“欲望号街车。”李欧就从票夹中取出一些钱放在她的膝盖上。“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欲望号街车。”李欧又取出一些钱放在她的膝盖上,他很喜欢她故作的沧桑,与老宋的女儿相比,她的做作显得纯真可爱,那里找不到阴谋的痕迹。她只是要几张票子而已。李欧再次在她的膝盖上放了几张票子,这一次,“欲望号街车”转过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我爱你。”然后吻了他。

这是一种类型的女人。还有一种类型的女人不说“我爱你”,却一开始就认定你是她的人,她索取很多,并不断地变换着从精神到物质,又从物质到精神的游戏,譬如说,她认为你爱她,就应该想着她的生日,给她买一枚戒指,如果你不给她买戒指,她就认定你不爱她,就会伤心很长时间,直至你最终给她买了戴在手指上。

李欧对女性是不信任的,哪怕游戏一步步地深入,有点身不由己时,他还是不信任。情到深处,他就觉得是险到极点,就是说应该放弃了。他用抢先一步的放弃,避免有可能的背叛。他知道这样做不人道,为了补偿这样的不人道,他对她们的柔弱充满感激和怀念。曾经有这样的故事:城里有名的大美女C爱上了他,托人介绍给他。就在两个人商议结婚之事时,李欧突然变卦,他的理由是害怕结婚。于是,遭到抛弃的C进了精神病院。李欧听了这个故事的末尾忍不住想笑,如果C真是进精神病院的种子,他无论如何要把她娶回来。事实上,C要了时装和钻石戒指项链以后,开始要李欧的时间,她把李欧一天的时间划成表格贴在墙上,什么时间工作,什么时候回来,一个星期里什么时间可以在外面呼朋唤友,什么时间属于她一个人。

如此吵了几架后,李欧就再也不去她的寓所了。他觉得与C越是靠近婚姻就越是像个敌人,婚姻的实质大约就是一方压倒另一方吧?李欧及时从悬崖上走回来。为了表示心中的歉疚,他把所有的股票和储蓄卡全部堆放在C的枕边。C一觉醒来,知道一段混浊的梦已经过去了。她收拾好股票和储蓄卡,去买了十几条手绢,回到家坐在**,一条一条地撕。撕完之后,她对自己的手艺不满意起来,那一堆零碎怎么看都是粗糙的。于是C重新撕过。她撕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手绢撕成均匀可爱的小条条,尔后,她再用剪刀把小条不整齐的边缘修齐了。她吃了晚饭,洗了澡,看一本周星驰的搞笑片。大笑一通睡觉前,她把那些小条条小心地塞进枕头里,把台灯捻得像一盏鬼火,把身体伸得笔直——像男性那样,再累也不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想:Z先生好像对我有意思。过了半个月,有一次,C正巧勾着Z先生的手臂作浪漫游,李欧打了她一个手机,很关心地问她为什么和Z先生好上了,照理说她是不会看中他的。C当着那位先生的面对李欧说,你能马上把她办到瑞士去。李欧说,这样吧,你不要委屈自己。你到瑞士去的事我负责了。

后来,C果真如愿以偿。

现在,李欧能轻易地压服别人。在大学里,他靠的是凸起的肌肉和自我培养出来的匪气;现在,这二者他都不需要,开着车子,身后跟着几个伙计,自然而然的,身上就生出霸气,许多人不需要压服就纷纷给他让路。从压服孙超开始,他已经记不清压服了多少对手,有些对手真是不堪一击的。与压服女人相比,李欧更喜欢压服男人,压服一个男人意味着除掉一个真正的敌人,要不然,就是找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而女人是捉摸不定的,这种秉性使得她们失去了一部分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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