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友来说: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现在是市场经济,人们都不那么看重官位了。当官的下了台什么都不是,可人家列在排行榜上的民营企业家,那才是到什么时候都让人敬佩的。
田元明赶紧说:苏省长有心搞实业吧,那还不容易。苏友来说:哪有那么容易呀。别看人们在我面前一口一个省长叫着,可到了动真格的,都是我帮他们行,求他们帮我一下,难着呢。人家外商把钱都划来了,也不行。
秦宝江笑道:大田不应该是这种人吧。大田侠肝义胆,为朋友不惜两肋插刀,想必是能助苏省长一臂之力。
田元明差点把车开沟里去。他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听到这样的话,而且又是出自秦宝江的口。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戴高帽,帽子的分量还挺沉,若迷迷糊糊觉得挺舒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把你的脖子压折。田元明眼睛紧瞅着前面的路,他知道再拐过几个大弯子,就要到杏花河了……一个奇特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一看来我在他们那里是既要压服又要笼络的人,我何不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去探个究竟呢……田元明的想法在一瞬间就被自己肯定下来。他必须对苏友来和秦宝江的话有个回应,否则不仅显得没礼貌,而且还会表现出你在继续与他们做对。田元明说:秦市长过奖了,侠肝义胆绝对不敢当,助一臂之力也不敢说,要说为苏省长效力,那是没问题的……
苏友来顿时就高兴了,瞅瞅车外的景色说:今天真叫人高兴啊。老秦,看来这个杏花河,是来对啦呀……
秦宝江笑道:那当然,慧净大师推荐的,还能错得了。
郎山问:二位是不是要访访焦老八呀?秦宝江指指郎山说:你真是鬼透了,到了给猜出来啦。那会儿我跟苏省长商量,在见到焦老八之前,绝不透露半点消息,全看你们的感觉如何。看来你郎书记的反应不错。
郎山说:哪里,全是瞎蒙。不过,焦老八这阵子闹得挺邪乎,连外省的人都来找他算卦,我想给他取締了,乡里村里还不愿意,说有个焦老八,连停车费带饭费还有其他啥的,毕竟能增加些收入。至于算卦嘛,已经嘱咐焦老八要注意精神文明,算个大概其就行了。
秦宝江说:别这样呀,我陪苏省长来!别就算个大概其,得算得准点细点。
苏友来说:对对,咱们也不露名也不露姓,咱就让他好好算算。二位,此行的目的没告诉你们,可千万别见怪。我这个人呀,这两年对周易很感兴趣。前两天听说杏花河这儿出了个焦半仙,算得特准,我就想试一试。但你们都清楚,这事是不好让人知道的,所以,我就想单独来,可宝江非陪我来,还要你们也来……
秦宝江说:让他们来,是因为他们消息太灵通。与其对他们保不住密,还不如不保,顺便让他们也算算。
苏友来忙说:咱这纯粹是没事消遣一下,没有其他任何内容,你们二位不要多想,到那你们算不算都可以,只是不要露出我俩的身份,那么着就不灵了。
田元明这时脑瓜子想的全是一个事,那就是焦老八他是谁?难道是当年生产队里的车把式?如果真是他,他怎么成了焦半仙?记得当初自己曾跟车拉沙子,与焦老八在一起干过小一年。焦老八比自己大八岁,念过两年书,认识些字,不多,但人极聪明,记性很好,最爱听田元明给他讲诸如《一双绣花鞋》、《绿色女尸》那些口头流传的故事,甚至还爱听外国侦探像福尔摩斯的故事。田元明离开杏花河时,焦老八送给他一条狗皮褥子,田元明则把自己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包括《福尔摩斯探案小说》在内的好多书送给了焦老八……
杏花河到了。杏花河水涨得满满的,但此时杏花早已开过,河水清澈无比,全然看不见杏花飘满河的粉红景色。但这丝毫不影响田元明因故地重游而生出的兴奋与感慨之情。兴奋的是杏化河村变化好大,昔日的草房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不光是大瓦房,还有不少二三层小楼,这说明乡亲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许多。感慨的是当年许多年纪较人的乡亲,已经不在了,眼前的年轻人,看着是那么陌生,但如果细细问下去,还是能够想起当初是谁家的半大小子或小孩子……田大个回来了……
村里热闹起来,认出田元明的乡亲上前跟他说话,说当年的旧事,还说这些年田元明给这里捎的东西,说你咋不来呀。忽然有人问车旁的那三个人是谁,有一个好像是县里的郎书记。田元明说那是我的几个朋友,不是郎书记,他们是跟我来转转的。乡亲们说这有啥好转的,这儿最热闹的地方,也就是焦老八的神仙洞了。田元明故作惊讶地问:焦老八,是不是当初我们队的车把式?
众人说:就是,没错。打你走以后,他就神道了,能掐会算,可没少挣钱了。
田元明问:灵不灵呀?
众人说:外来的都说灵。可咱都知道咋回事,他家房子燎着了,他都没算出来。要不,也不会住神仙洞。田元明问:他一直没娶媳妇?没有,要是有媳妇,能去住那山洞洞……田元明心里酸溜溜的,记得当初焦老八赶大车时,一见到路上过来谁家的小媳妇,他就瞅得发傻,有两次把车都赶沟里去了。田元明有一回给甩到坎子下,幸亏下面是暄土,才没摔坏。焦老八吓坏了,说这要是摔出个好歹,娶不了媳妇,我可担当不起呀。田元明说你先别替我操心,你自己先娶个媳妇吧,省得再往沟里赶。焦老八说做梦都想娶呀,可穷得丁当,成分还高,没人给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焦老八都快修成仙了,还是光棍一个……
田元明说我得去看看焦老八。乡亲们说让年轻的给你带路,顺便上他给你们也算算,看看你们啥时发大财。田元明顺水推舟说发了大财全给咱杏花河。于是,几个年轻的就呼啦啦在前面走,后面则跟着田元明等人。田元明知道神仙洞就在村后的山坡子上,那是个石洞儿,小口,大肚,挺老深的,据说那里面原先有过大蛇。但等到田元明进去接着往里面打防空洞时,那里光溜溜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记得为了让人们进洞方便些,大队民兵连长还用炸药把洞门炸大了,还把一只在山坡上吃草的羊给碰死了。挖洞的大队专业队还因此白吃了一回羊汤,把田元明撑够呛。焦老八不是专业队的,田元明问他馋不,焦老八说如果能有个媳妇,就啥都不馋了……
苏友来走得有些发喘,抬头看一眼××辣的日头说:大田,到那千万别暴露我们的身份。
田元明说:那当然,要是让他知道了,还算个什么卦呀。
秦宝江说:我看咱们的期望值别太高了,这死山沟子里,能有什么高人。
郎山说:我看也是。不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待会儿让他一算就清楚了。苏友来说:说得很对,让事实说话吧。田元明看前面还有一段路,他就问苏友来不是有慧净大师吗,怎么还找到这儿来。苏友来说慧净大师这些天心情不大好,懒得去想这些繁杂的事,是她告诉我这里有位高人,我才想到这儿来看看。田元明说慧净大师出来进去坐卡迪拉克,还有什么烦恼呀。苏友来说你别忘了《红楼梦》里的那句话,叫作大有大的难处,比如我这个副省长吧,在外人看来风光得不得了啦,又有权又有钱。可实际上呢,在省政府里,副省长好几位,真正说了算的,只有省长和常务副省长,我们呢,是到处讲话表态,结果是光说不兑现。长了不光人家下面有意见,连我自己都别扭。再说钱吧,我帮这个企业那家老板跑项目要贷款,人家挣得沟满壕平的,可我们呢,敢分一杯羹吗?甭说一杯,一小勺都不行……
秦宝江说:大田,那个地方还有多远呀?他不得不打断苏友来的话,他发现苏友来的话越说越多,而且不该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他得保护着点苏友来,尽管苏自己说没权没钱,但秦宝江已经察觉出来,这位苏副省长最近一个劲儿往塞上跑,这其中绝对大有文章,而那个港商何天民,肯定与苏之间有特殊的交易。领导傍大款,眼下是官员之间心照不宣的公开的秘密。领导也是人,也得吃也得花,他不拉个大款出血,他自己开支得起吗!甭说坐高级车住别墅,就说那一身行头,一套名牌西服上万块,他舍得掏自己腰包买吗……
田元明灵机一动,说我离开这儿多少年啦,记不大清了,我给你们去问问,你们慢慢走着。他紧跑几步,追上前面带路的村民,大声喊:还有多远呀?村民说:拐过山弯就到了。田元明说:快去个人让焦老八收拾收拾,别脏得让人都没法坐……一个小伙子听罢嗖嗖地就跑没影儿啦。
然后,田元明就等着苏友来他们上来,一块儿奔了山弯处。果然,拐过去后,半山坡有个大洞,在洞口旁边,有两棵老松树,树下有间小茅草房。焦黄的草顶,青白的石墙,房前一小块平地,摆着石桌石発,看上去真有点像个小世外桃源。只是洞口处挂着许多红布条子,写着有求必应之类的字,下面则燃着香烛,一些妇女正在那儿跪着磕头……
焦老八已全然不是当年赶大车的焦老八了。他头发乌黑浓密,在脑后盘了个扣儿。说道士不是道士,说时髦不是时髦。最令人奇怪的是他的尺把狡的胡子竟是雪白的,绝无一根儿杂色,跟动画片里老神仙的胡子差不多,忽悠悠飘在焦老八的黑红脸膛儿下,一下子就把整个人给衬托得与众不同……
虽然有人说当年的知青田大个回来了,但焦老八只是略一点头说:凡是来的,都与老夫有前世缘分。我今口原本是要上山采药的,各位既然来了,我就晚走一小会儿,给各位看。田元明心里说你才比我大几岁呀,你就成了老夫,还有那胡子,八成是用马尾巴栽上去的吧。你还采药?拉倒吧你,你连去闶子薅大葱都懒得去,你还上山采药……
苏友来抹抹头上的汗说:幸亏早来一步呀,幸亏早来一步呀。来,咱们请老先生给算算……郎山说:您先算,您先算。苏友来坐在焦老八对面说:那我就不客气啦,老先生,您给我算算……
焦老八凝神细观,忽然哎哟了一声,说道:这位先生是大福大贵之人呀,官位已经很高了呀……秦宝江皱着眉头问:多高?焦老八说:反正比你高。各位,我们算家只算富贵贫贱凶吉祸福,但绝不算你们这个级别那个级别。那些级别太俗,而且它只是荣华富贵的一小部分,大福大贵之人,上和天命,下顺地运,流年交好,妙不可言,绝非一个级别就能代表得了的……
苏友来说:有道理,请您说下去,看看我这一阵子运气如何,前程如何。
焦老八说:既然你们都是有来头的人,我不妨也俗一下,道道你的官运。你近二十年官运大顺,一路高升,位居殿堂之上。本来你该再上一步,人中为首,可你心直口快,得罪小人,暗里受伤。如今你有难处,你是进不得退不得,拿不得丢不得,你要有麻烦了……
苏友来脸色大变,他朝秦宝江等摆摆手,说你们回避一下。众人便知趣地走到一边抽烟去了。后来,就见苏友来跟焦老八悄悄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是焦老八说,苏友来点头,点到最后不点了,苏友来掏钱给焦老八,焦老八却说什么也不要。苏友来叹着气过来说:真是沽神仙呀。这种人应该诸出山才对,起码炒股票他赔不了呀。秦宝江问:他咋神?
苏友来说:他,他说的那些,跟我的情况都相符,全对上号了。
郎山说:青远有人才吧。
秦宝江瞅瞅田元明说:只怕是这里有托儿……不,有人串通……
田元明笑道:秦市长,我可是和他一句话也没说呀。再者说,我还想找他算算呢。
秦宝江说:不行,我先算,我看看他到底是真是假。秦宝江一个人过去了,时间不长,就见秦宝江朝焦老八摆手,意思是不说啦不说啦。随后扔下一张大票就走过来,对苏友来说:瞎猜,全是他妈的瞎猜,没意思。郎山呀,这个点你得马上取消,不能搞精神污染呀。
郎山说:对,我罕就叫他们取消,他们说能给村里增加点收入,说什么也不愿意取消。
苏友来说:算啦算啦,现在多少旅游点上都有算卦的,佛殿上还给游人抽签呢,你爱信不信,跟他们较什么劲儿。老秦呀,是不是他算着你的要害之处,你受不了啦……秦宝江说:全是胡扯,没点准的。郎山说:那咋还给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