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全胜说:那秦市长讲的那四条还管不管用?还有调查组,调了那么多天,到底调出个啥结论,咋没见个信儿,你们这就动刀动枪啦!
郎山说:那些和打官司没关系。现在是有人把你们告了,法院来执行。
孙全胜说:既然是法院来执行,你们来干啥?解恨呀。
郎山说:今天我是来给你们道歉的,田园公司的田总也来了,请他说。
田元明一直站在旁边听着看着。让大柳条出头打官司,是他的主意。很明显,能把秦市长的四条和调查组挡住的,只有法律了。从胡局长那得到的消息,尽管市里又组织了新的调查组,但桊市长已经把上一次调査组的报告拿了出来,并明讲要按这个报告的基调写。而那个报告又并非是胡局长自己亲手修改的那份。这就怪得有些离奇了,秦市长的那份报告是从哪里来的呢。不过,这些问题还有姜小燕的下落不明,都不能把节令拽住,天气已经热了,几场夜雨下过,庄稼开始拔节了,花蕊的细体已经迅速成长,一成熟,就要绽放,就要随风飘**,制种田的母本,也就毫无防备地**相迎了。田元明与公司里的头头们研究了一番,决定要说服大柳条陆大富带头打官司。但在研究时,他有意将金彪支使到外地去了,他记得头一个调查组起草报告的人就是金彪,尽管金彪说报告起草后交给了胡局长,由胡局长把关,可田元明还是感觉到这里面有些问题。以往公司在小柳条事上总是有些泄密的情况。这次不让金彪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也许能解开这个扣儿。
田元明看出小柳条的人毫无准备,既没有雇人,自己也没动刀动棒,他心里有些踏实。不过,看到村民胆怯怯地站在红绳外,视那红绳像一根通了几千伏电的高压线,他心里又十分过意不去。毕竟是与田园公司合作多年的朋友,千亩也好,万亩也罢,甭管多少种子田,还不都是靠这些农民一锄一锄地耪,一棵一棵地收拾,一穗一穗地掰下来,再一车一车地拉回去。如今又要跟他们动真格的,真是有些于心不忍。
还好,这种情感在田元明脑子里停了一小会儿就过去了。他的理智告诉他千万不要感情用事,还得要从大情大理着眼。只有那么办,才能从根本上为农民包括小柳条这些村民走向富裕作出自己的贡献……
田元明很诚恳地说:小柳条的乡亲们,刚才郎书记已经讲了,这一次是法院执行已经生效的判决,与郎书记和我无关。但上一次翻你们的地,我们还是要做出补偿的。按照每亩六百元计算,五百亩一共是三十万元。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是按户分,还是由村里分呀?村民喊:按各户分。
孙全胜说:不中,得我们小柳条统一分。还得扣去好多项开销呢。
村民喊:不同意,还是直接分到各户。赞成统一分的也有一小部分,意见不一致。田元明说你们商量商量再定,反正这些钱今天肯定给你们,下面请法院的同志讲了吧。法院执行庭的庭长就接过活筒,念了一番法院的判决,然后喊:现在,我宣布,执行青远县人民法院的第200号判决,将小柳条这五百亩地翻种新的农作物。
红绳边站立的法警站得笔直笔直,法警身后还有一圈防暴队。只这两组,青远县法院就动用了五百多人,是有史以来执行人数最多的。按郎山的话讲,不动则以,要动就动出法律的威严出来。而且,此次还征用了五台大型播种机和两百多名民工,民工都是雇来的,每人一把镰刀,任务就是砍棒子,连棒子秸都要收走。每个民工一天工钱三十元,比旁的时候多给十元。
小柳条的村民一下子被那三十万元给弄蒙啦。这可不是小数呀,以往镇里扣村里扣,分到各家各户手中,就是些零散的钱,谁也不知道大数是多少,况且还有些人家不好好收拾地,种子上缴时数量少且质量差,也就卖不了多少钱,这回齐整整枯咚一下子就来了那么多钱,人们怎么能不心慌不着急呢。心慌着急的还不光是小柳条的村民,大柳条的陆大富和柳河镇的刘爽也都火烧火燎地稳不住了。陆大富的想法是要把这些年小柳条欠村里的钱都扣回来,刘爽则是想扣镇里扣的那一份。他俩跟田元明一提,就让田元明给否了,田元明说你俩还有啥要求哨回头再说,眼下还是先把这出文昭关还是武昭关先过去。刘爽得了十万了,马上就答应,但又说:唐成业他……田元明说:他还在里面关着呢,轻易出不来啦。刘爽咽了门唾沫,后来忍不住说:田总,你对我不错,我实话告诉你吧,唐成业昨天回来啦,路过柳河,还看看施工队,还催着我缴工钱呢。
田元明顿时就发蒙,算一算,自打那日和赵志宏拦车,整个半月,我的天呀!一个贩运毒品的要犯,竟然按治安条例处罚了,扣十五天就把人放啦!田元明紧忙小声问郎山:听说唐成业出来啦,你知道吗?
郎山说:知道了,他家放了半宿炮。田元明说:凭什么放?
郎山说: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连青远的事都管不了,我还能管到市里去?
田元明说:那你们县公安局连人带车一点事都没有了?
郎山说:怎么没事,唐文儒和公安局长到市里转了一圈,人车就全回来啦。
田元明说:唐成业怎么才回来?郎山说:说他酒后驾车,从严处罚,拘了这些天。田元明问:那些摇头丸呢?郎山说:啥摇头丸?说是酵母片。人家还要告你诬陷呢。你也是,怎么不弄几片当证据。
郎山说:还中了,脑瓜还够使。我说大田,这回让你们多受损失啦。这三十万要是搁在我那儿,可就费了劲儿啦。实话告诉你,下个月全县的干部工资,一点着落也没有,弄不好就得喝西北风啦。唉,要说改革开放受益最大最早的,就是农村了。可到了眼下,农民增收费劲儿,干部教师发工资艰难。中央好心一次次提高工资,可我的口袋里掏不出来,弄得意见哄哄,好像我没能耐,把大家工资都弄没了似的……
田元明略一笑问:你什么意思,想找我借钱开工资。郎山说:不不,我没那个意思,我借谁也不能借你的。借你的我得还,借上级财政的,我就赖着不还。再有,今年,我说什么也得让青远返贫,那么着国家就能支持好几千万。田元明大笑起来说:好家伙,人家辛辛苦苦脱了贫,还争上个小康县,你却拉倒车,往贫困县里钻,将来让人家怎么总结你的政绩。
郎山把墨镜摘下,眯眼瞅瞅这一大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他说:啥政绩,总想着那玩艺,人的心就复杂了,活干得也就花哨了。有人给我算过,说我这辈子是受累不讨好的命,幼年丧母,中年艰难,好的时候是老年,可惜我生命线还挺短,你说我还有啥好时候。
田元明说:你别听那一套,你的情况,县里但凡是个人的都知道,哪天你把我领去,让他给我算算。对啦,一会儿我就跟你去,让他算算姜小燕在哪儿。我在塞上找人算过,不灵……
郎山还要说什么,忽然四下的人都喊起来。原来,二百名民工手挥镰刀已经砍杀开来。但见飞快的刀刃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啪啪啪地响成一片,红绳内转眼间就刹光了一块又光了一块,播种机肩错肩地从地边开始播种,种的是高粱和大豆,这些种子都是田元明无偿提供的。说心里话,此刻虽然小柳条的人为如何分补偿而争将,但已经没有谁再为这地被翻种而上火啦。原因很简单,庄稼人更会算自家的小账,那就是每商六百元的补贴是很划得来的。一苗制种田辛辛苦苫伺候到年底,最多也就卖一千多块,可那得在风里雨里日头里丁多少天呀。现在不过是卖青苗,连头遍地都没耪,就挣来这么多钱,而往下人家又给种上了,到秋下收了还是你的,这简直是太合算了。所以,小柳条人觉得自己虽然官司打输了,可实际上自己是赢家。至于对郎山和田元明的看法,也有所改变,有人就说这郎书记和田经理还不赖,还挺讲理,不像老唐家爷俩抠抠搜搜的,让咱们卖命,到真格的吋候不给钱。
红绳内刀光闪闪车声隆隆,红绳外小柳条的分配方案已经出炉。初步达成的意见,是从三十万里拿出三万元来,交给孙全胜几个人去了账,其余的当场按每户责任田的多少分。田元明说只要你们不闹意见,怎么分我都同意,不过,我得有个要求,那就是领钱之前必须得跟我签个协议,保证不在田里再种影响制种的农作物。村民说中啊,挣一回就中啦,哪能还挣二来回,再挣就等着明年吧。田元明心里说明年我就提前做好准备啦,不签好协议,我就不在你柳河镇制种。孙全胜听了以后有点犹豫,一个劲儿挠脑瓜皮。他媳妇梁桂花上前就给他后背一巴掌,喊道:你还在那磨蹭个啥,你不要钱,咱家拉那些饥荒谁还呀!
梁桂花说:签了给你三万,不签狗屁没有,这么简单的账,你还思磨个屁呀,快签快领。
孙全胜说那我就签就领。他转身就朝发钱的地方走,少数有些犹豫的,一看他走了,紧忙跟在后面。田元明和郎山对视一下,脸上都露出点微笑。看来,这场有些惊心动魄的大麻烦,终于要告一个段落了。从田元明这儿讲,拔了小柳条这根钉子,就等于保住了全县五十万亩制种田,这不仅对青远制种的农民有较好的经济效益,而且对田园公司也有极大的益处。青远地势较高,昼夜温差大,这里生产出的种子属于耐旱耐费的优质品种。当然在出售之前还需要许多加工的过程,但基础好是个根本。田元明虽然狠心咬牙地说过要把青远甩出制种计划,但到真格的,他就舍不得了,他公司的当家品种田园一号优质玉米种子,其产地主要还是塞十所属的包括青远在内的数县……
郎山的心情这会儿明显地舒坦。在青远这不多的日子里,他很少宥这种时刻。过去搞阶级斗争的时代,讲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那个与人斗其实很简单,就是对着那些成分不高出身不好的斗,别看斗得挺凶,其实那根本就不叫斗,那叫欺负人。人家连个大气都不敢出,人家敢跟你斗。可过了这么多年,这句话都快让人忘记了,郎山却亲身体会了什么叫斗。这种斗可不是说形势不好或局面不安定,弄得老百姓都跟着遭殃。这种斗是当今各地方都有的隐藏很深的斗。表面上看都同坐在一个主席台上,讲起话来也是你敬着我我敬着你,但实际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小九九,小算盘劈里啪啦地算着自己的事。要说这也是正常的,到啥时你也控制不住人家想些什么。问题是青远这里从根上就比旁的地方想得多,想得厉害,还敢往真格的上招呼。偏偏咱郎山不是个会和稀泥抹大墙的手,只小柳条这一根儿嫩条,就把自己与唐文儒等人对立起来,还从幕后厮吧到了前台。依郎山的脾气,这也挺好,是脓包早晚得出头,是灯捻早晚得流油。什么与唐文儒和解,让唐成业代理田园的业务,没门!闹就闹他个输蠃分明,闹就闹他个鱼死网破,斗不过唐文儒,我郎山在青远就站不住脚,就别想扑下身子为老百姓干点啥事,末了也只能落个灰溜溜兵败青远夹个包走人的下场。此次把小柳条整治好了,就意味着全县五十万亩制种田保住了,唐文儒他就是可机关的亲信,满大街的亲戚,他也不能在种植规划上抓住什么。要知道,一个县委书记亲自抓全县种植,简直就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打赌,成也是它,败也是它。五十万亩的优良种子,能给郎山脸上贴好厚一层金,疼走在青远的大街上,脚下都有劲儿;可要是五十万亩破烂棒子,说种子不是种子,说粮食不是正经粮食,那就等于瘸狼又掉到陷阱子里,没个好啦……
刘爽还就叫这些话给弄愣了。他问:孙猴子,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可事儿都走到这地步了,人家田总又赔你钱又帮你种地,郎书记还给你们道歉,你说你还能咋着?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况你们也没吃亏,还占着便宜呢。
孙全胜说:那倒是,是占着便宜。可总觉得这事就这么了了,好像还差点啥。对,差点啥,差点啥呢?
刘爽说:差啥?还想要个媳妇?还想要座金山?我看这就差不多了。其实也就是现在我们当官的心慈手软,搁过去你们试试,早收拾个服服帖帖啦。
孙全胜几个人都笑了,有的说:这不证明现在你们把老百姓当回事了嘛。我们一折腾,你们一服软,就显得你们跟老百姓心连心,水平高。
刘爽说:少给我戴高帽,这么个水平,这么个心连心,谁受得了。快别在这瞎嘞嘞啦,赶紧领钱去吧。
孙全胜说:中中,领钱去。刘镇长,把您那手机借我使一下,中不?
刘爽说:你不是有吗?孙全胜说:当砖头子撇水坑里坏啦。刘爽说:咋着?又要跟指挥部联系?这我可不能借你。免得你又得到新指示。
孙全胜说:我不是要什么新指示,我是找他们要钱。这边补的那三万块不够,堵不上窟窿。要不,我还得从大家手里起码得再要两万块。
刘爽问:真的?你小子别骗我。孙全胜说:骗你我是狗。旁人笑道:你本来就属狗。刘爽掏出手机:打吧,就在这儿打。孙全胜说:要不,我找个僻静的地方打……刘爽说:就在这儿打,我听着你打。孙全胜打通了说:嘿,是唐成业唐总吗?妈的,错啦?这就是唐总的电话嘛!啥?你骂我傻,你才傻呢!你有种等着,等哪天看我咋打扁了你……
刘爽一把将电话抓过来:你这是打电话呀,还是打架呀!
孙全胜说:打错了就说打错了,他骂我,我才骂他。让我再打一回,这回管保不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