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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3页)

雪亮的灯光往台上打,几台摄像机对着苏友来拍,还有照相机不时地响起快门声。苏友来的情绪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凭着冉己极好的记忆,他从中央的农村工作会议讲到省里的农村工作会,并把领导人讲话的要点一一列出。他不急于把话讲完,上午十点开会,是他定的,因为这个会没有更多的内容,主体就是自己的讲话,讲完了再宣读一下处分决定,就结束了,届时如果差半个钟头十二点,是最合适不过了,所以,他要使自己的讲话节奏放缓一些,尤其是开篇要放缓,以此为后来的××做好铺垫。

田元明等待着倾盆大雨从台上浇下来。他的右手插在兜里,手机的盖已经打开,大拇指就在发送键上待命,只要决心一下,往下一按,会议厅立刻就会被围被堵,一场更大的事件就要发生了。不过,他真不忍心,无论如何,这是人民政府呀,是与人民血肉相连的地方,怎么能让人把这里给围了呢……会议厅里的这些人,本是人民的公什,怎么好意思把人家堵在里面不让出去呢……要上访,政府设有信访局,有接待室,干什么要撇开专门机构另搞一套呢……这一切,都跟自己一个党员的身份不相符。一个多钟头前,当卡迪拉克扬长而去的一瞬间,田元明一下认出了戴墨镜的这个人就是苏副省长,他情不自禁地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这么巧,眼瞅着要开会了,又把省长给得罪了。但凭着他敏锐的感觉,他发现苏的行踪有些问题。苏不坐自己的专车,不露真相,与一个说不清是什么身份的女人神秘地出现在田园景区,口口声声要买座山,不论从哪说,都不正常。但是,尽管如此,当田元明驱车奔会议厅途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进了一家刚开门的发屋,让人家赶紧给他理发,并要求在五分钟内完成。理发师说不可能那么快,除非你喷点发胶把头发都竖起来,但也只能保持一个多钟头。出元明说那就喷起来,越扎眼越好。他是这么想的,反正今天是没好啦,既然要露脸,就露个大脸,给全市人民留个深刻的印象。牛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呀!

不过,当大难即将临头时,田元明又多了几分理智。他甚至希望通过牺牲自己,以保全五万亩直至五十万亩制种田,还有田园公司的经营权。因为,他在进会议厅的时候,有关处分决定的内容已经打到他手机的屏幕上,市委秘书长亦将给他个人的处分通知了他。他觉得压力太大了,损失太大了。他想把自己刺猬一样的头发捋平些,但没有办到,那个理发师不知使的是哪国进口发胶,头发硬有弹性,按倒了,一松手又立起来。熟人说大田你怎么吓得头发都竖起来啦,田元明说不能不怕呀……

苏友来的讲话渐入**,他提高了嗓门说:不错,我们手中如今是有些权力了,而且,一些人还很有些钱。可是,你们想过没有,那权力是谁赋予你们的,那些钱又是从谁那挣来的。农民容易吗!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汗珠子摔八瓣!你们想没想过,要怎样善待农民,要怎样以仁慈之心去关爱他们,为他们救苦救难……

这可是邪了门了,堂堂的副省长竟然用起佛门里的词。尽管是那个道理,没有什么不对的。但这种场合讲出来,总是有些别扭。会场上有人小声议论,手机也响起来。马书记赶紧说请大家安静啦。这一下倒提醒了苏友来,他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了,自己讲有四十多分钟了,也该上劲儿。他喝了一大口水,突然变得非常严厉地说:同志们,对这样伤害老百姓的害群之马,难道我们还能让他如此安稳地坐在这里开会吗?市里将对他们做出严肃的处理……

整个大会议厅一下就静得吓人。等待已久的处分决定就要公布了。

突然,台上台下的人都愣了一一田元明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台前,举起一只手说:我请求发言。马书记皱着眉头说:没安排。田元明说:昨天您让我做好准备。马书记说:今天变了,快问到你的位子上。田元明说:这里还有我的位子吗?从刚才苏省长的一番话里,我已经看出,我将从这里被驱逐出去。我想,就是一个人犯了死罪,上刑场之前,也还要问问有什么活说。在我们党内,按照党章规定,处分一个党员,其处分决定和所依据的事实材料必须与本人见面,听取他说明情况和申辩……秦宝江说:秘书长不跟你们谈了嘛。田元明说:那是通知,不是谈,根本就没容我们说话!

郎山也说:对,根本就没让我们说话,这么做不符合党章要求。

秦宝江说:这是特殊情况,市委有权对其下属党员进行纪律处分。

田元明说:进行纪律处分,必须按党章办事。台下的人议论起来,有人甚至掏出党章说:秦市长,这里写得很清楚,要不要念一念。

马书记瞅瞅苏友来。苏友来心想他们几个翻不了江,便说:让他说,简单说。

田元明捋捋头发说:对不起,这个发没理好,有点像头上长刺的人啦。其实,大家都知道,我这几年搞企业,心思早就转过去了。我搞制种,可那不是我个人的事业,全世界人都要吃饭,粮食是至关重要的。同样的地,同样的工,同样的雨水,可好种子就能多打粮食,而且是翻着番打。这是什么?这就是科学的发展,这就是农村的先进生产力。不过,我要承认,由于我这些年心思往种子上用得太多了,我有些忘记了我身边的环境,以为只要亲本纯,种植符合技术规范,生长期不出现问题,水肥通风光照都不缺少,好种子必然就生产出来……

秦宝江瞥了马永安一眼,很不满意地说:田元明,你扯哪里去了,你以为你是在给农民讲制种呀!

田元明说:马上就要说到实质。各位,我要说的是,再好的优良品种,也是人种出来的,而人是在当今市场经济条件下生活的。我对此有所忽视,所以,去年就输了一场官司,赔进去几百万。说心里话,那场官司我们输得太冤了。明明是有人要抬高收购价,使种子积压时间太久严重变质,但我们还得用高价去收,收回来当饲料卖了。当时,我曾想把官司打到底,可是,一想到农民一年到头也确实不容易。唉,就算扶贫吧,一咬牙,我们就认了。而我们田园公司的全体员工呢,每人被罚一个月工资。当然,这是我们的内部纪律,在这儿没必要多谈。今年,我又凭着非常良好的愿望,在青远搞了大面积的制种,只此一项,便可使青远的农民增收上千万。吋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半路上刹出个小柳条。小柳条五亩,要毁了柳河镇的五万亩,柳河镇的五万亩,又会毁了全县五十万亩,五十万亩,可能又会毁了兄弟县的制种。苏省长,您不是说要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吗,这就是严重性!不错,是我带人把小柳条那五百亩地给翻了,这做法也许是粗莽的,对那些地的耕作者确实是一种伤害,对此,我深表痛心,并愿意赔偿一切损失。但是,我又认为,这是对更多农民的负责,是对青远农业发展负责,因为,我仍然要坚持我的观点,凡是违反协议在制种区内种了大棒子的,必须砍掉,必须毫不留情地砍掉……对于今天给我的处分,我保留自己的意见。我还想说,此次翻小柳条的地,是我带人干的,与青远县委书记郎山同志没有关系,不要处分他。还有,田园种子公司是在塞上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这就是她的家乡,她应该为自己的家长作贡献。最近,因为心情不好,我偶尔说过把田园迁走的话,在此,我声明收回。但是,听说要让田园停产整顿,对此,我万万不能接受!种子的生产,在田园公司是不分季节的,已收上来的原种,要在工厂里加工包装,然后向全国各地发出;种在地里的种子田,需要技术人员住在村里指导。如果公司停止运转,所有的一切都要停下来,更大的损失将要造成,对环球总公司和各位股东,我们也无法交待……

田元明的眼泪一点点流下来,他缓缓走上台,诚恳地说:几位领导,还有在座的同志们,我田元明接受给我个人的一切处分。但是,我希望不要让田园停产,不要处分郎山同志,不要让那些棒子苗在这雨后的天气下疯长……我求求你们啦!

田元明咕咚跪在台上,整个会议厅里为之震动。在台后的秘书长等人上前拉起田元明,将他送回原来的位子上,田元明浑身无力,一只手仍把着手机,不敢让指头触着发送键。

台下的干部有的看不过去了,喊人家田经理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能不能再派人去调查一下。又有人说其实是非也挺清楚的,干什么要处分人家,要是这么着,往后没法干工作了……

苏友来脸色铁青。他绝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一个副省长坐镇开会,市委书记和市长亲自出面,竟然有人敢站上来唱反调。这不是反了吗!当头头将近二十年了,没见过!若是软下来,领导就威信扫地,省内省外就会广为传说,到那时,我还如何面对镜头讲话,我还怎么可能再有进升……

马永安此时倒挺沉着,他意识到如果今天来个大逆转,或者是处分决定无法宣布下去,最终对自己还是有利的。因为谁都明白这里是秦宝江要借此题整田元明和郎山,而苏友来要从塞上摘一朵花去。闹乱了套,损失最大的当然是秦宝江,苏友来则是没摘着花反扎了一手刺。于是,马永安就悄悄地问苏友来,您看这事怎么办。意思很明白,只要苏点尖,就散会。秦杗江急了,如果这么散了会或炸了场,自己就前功尽弃啦!有苏副省长在这儿坐镇还输了,往下光靠自己,上面还有个老滑头马永安,我的戏还怎么唱呀!为了将来不受罪,这会儿就得十狠刀子!只要把决定一宣布,就生效,往下谁要改变,就不容易了。想到这儿,他拉过麦克风说:下面,我宣布市委常委会关于小柳条事件的处分决定……慢着!

郎山一身黑衣噌地就从座位上跳起来,你们不能做这种决定,这个决定是与事实不相符的决定。

苏友来指着郎山说:不像话!不像话!这不成了文革了吗!还有没有组织性纪律性!马永安说:郎山,你坐下。秦宝江说:郎山同志,你和田元明大概要创造吉尼斯纪录了吧。听见了吗,文革以来,敢和市委一级党委公开对着干的,全省,全国就你们二人!你们有两下子,你们有种,对,你们是好种儿!

郎山说:是好种儿!不是好种儿,今天就不敢站这儿说话。秦市长,当初小柳条去北京上访的人,大概也不过一百多吧……

郎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想告诉您,不光小柳条会上访,大柳条也会,柳河镇都会!如果他们都杀出来,你该怎么办?

秦宝江说:怎么,你还想把他们都鼓动出来!郎山说:不是我鼓动,而是你断事不公,人家自己要找上门来……

秦宝江情不自禁朝窗外望望,窗外阳光明亮车流不息,整整半天,会议厅被围得严严实实。在街上观望的市民何止万千。秦宝江彻底傻眼,以大柳条为首的种农,竟然来了将近叫千。秦宝江直个劲儿犯琢磨,他哪来的这些人呢。

苏友来最着急,慧净给他打电话说北京那头有急事要回去,并要苏跟她一起走。苏友来一听就知道是何天民来了,何天民这次是给他送二十万美元的,苏友来考虑到自己手机的通话时间会在电信局记录下,他就让何天民跟慧净联系,再由慧净转过来。可眼下会议厅被堵得严严的,谁也过不去。

马永安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但无济于事。这些种农一不喊二不闹三不提要求,就是一个字一堵。四千来人如果散在大街上公园里可能不是什么但如果聚在一起,就显出人多来了。会议厅的保安早不知给挤哪儿去了,秦宝江要调武警,让马永安给拦住了。市区武警驻有一个中队,一百多人,除非动枪,可谁敢呀!给你八十个胆儿,你也不敢朝那想。若空着手过来,根本就不管用。

苏友来的低血糖犯了,秘书肖宁到处找吃的,说只要吃点东西,就能缓解。但会议厅里除了有茶叶,别的东丙啥也没有。秦宝江急了,冲着管音响的女同志喊:平时总看你们吃零食,这会儿到了关键时刻了,你们就忍心看苏省长饿昏过去!

那女的在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出一包瓜子仁:那天买的,有哈喇味儿,不知道还能吃不能吃。肖宁说:让苏省长尝尝。

苏友来接过来就往嘴里倒,嚼了几下就往下咽,又喝了口水,终于长长出了口气,已经煞白好一阵的脸才慢慢有了些颜色。他说:这是谁的,真香呀。肖宁问:没有哈喇味儿?

苏友来摇摇头:没有,回头多买点,塞上这东西不拔。

台下那三百多副处级以上的干部有人也受不了啦,性急的就找到台上来,说有犯心脏病的也有犯血压高的,一旦出了问题,市里可得负责。秦宝江说又不是我们围的,凭什么我们负责。那些十部说这些土老百姓,谁知道他们是哪个镇哪个村的。苏友来缓过神来说:叫他们派代表过来。马永安说:早说过啦,他们说没代表。苏友来说:那他们要解决什么问题?马永安说:都不说话,就这么堵着。秦宝江说:找田元明和郎山。田元明和郎山来到台上。苏友来的态度明显地缓和下来,他笑笑说:二位,是不是闹得有些过了,四五千人围堵,你俩又要创纪录。

秦宝江铁青着脸说:那只能是错误上再加错误。马永安说:好啦,咱们大家还是都冷静下来。大田呀,我看到你还是一直不想闹成这个样子的,你还是跟他们说说,都这么长时间了,回去吧。

田元明说:我指挥不了他们,他们也不是为我们来的,他们是为自己的利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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