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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第1页)

她早已将皂布扔掉,为何此时又出现在身上?

莫非是……山魈?

衣袖一晃而过,相浔重新掩紧木门,转身往面馆里走。春娘诧异道:“姑娘不走了么?”

相浔摇摇头,将颤抖的双手按在木盆里,开始替春娘洗刷碗筷,她咬紧牙关,缓缓吐出一句话:“夜深,借住一晚。”

冰凉井水镇住了心里的惊慌,相浔被迫跟着本能呼吸,黑影投落在木盆正中,她下意识抬眼,看见春娘立在月色下,神情紧张。

“你究竟是人还是鬼?”踟蹰半晌,春娘没忍住问道。

“我……”相浔浑身僵硬,“我不是山魈,那片黑布是师傅给的。”说完,她冷不丁咬住舌头,疼得嘶哈一声。

春娘反手合上窗,俯身去取柜子里的木板。

相浔怕鬼,从小就怕,行走江湖时曾遇到过几桩怪事,都被她躲得远远的,先前在竹园里撞见叫鬼声,因身边有个帝女,邪不压正,并不觉得阴森,此刻孤身一人,她便想起何七娘说过的稀奇诡闻。

河阴县里的铺子,打烊一日比一日早,面馆内黑漆漆的,烛笼全被卸下来,仅有的几分月光,也被春娘用木板挡住了。

相浔孤疑道:“大娘,都说山魈畏光,为何你反倒要掩上窗子?”

油灯倏然亮起,春娘手捧陶碗,脸上泪痕已然干涸,她幽幽开口:“县兵夜夜都来,我掩上窗,他们就知道屋里没人……姑娘,这是最后一碗油灯,我撑不到明日了。”

夜深人静,春娘摆着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难免使人胆寒。

相浔后退半步,好在对方并未紧逼,而是引着她往后院去,春娘边走边说:“姑娘,我将面馆的地契抵给你,你去衙门,帮我赎回阿柱好不好?县老爷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一定不会拦你的。”

相浔既怕被山鬼抓去酿酒,又不敢距离春娘太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春娘仍喃喃诉说,似乎也不用她答话,兀自边说边哭,又提及许多阿柱的往事。

“都是那该死的山魈,害了我家二郎,你不知道,这娃娃打小就聪明……”

她们跨过门槛,先走入一片窄短院子,当间长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圆井,绕过去,便是三间卧房。

新朝人做生意,多在家中临街的屋子里摆上桌凳,再砌一道墙隔开后宅,此处挨着渡口,修葺一番,建个客舍也使得,春娘肯拿出地契救子,俨然已是穷途末路。

她舍不得买油灯,终究会被山鬼加害,可即便买了油灯,也防不住不约而至的县兵,与其将地契贿给县衙,还不如相信相浔一次。

实在是发财的好机会。

倘若阿秣在此,定会欢欢喜喜地应承下来,然后拿着春娘的全部身家远走他乡,可相浔狠不下心肠。她怕鬼,怕自己害死无辜者,对方的魂魄向她索命,还怕来日被养母七娘责骂,怕七娘后悔收养自己。

她做不了一等一的好人,也成不了一等一的恶人,就像白坡渡上那只渔划子,在官家的庞然大物面前,勉强维持着没有倾覆。

“大娘,县兵今夜不会再来了。”相浔没什么表情。

相浔打出井水,用阿秣给的草药洗净血迹,然后坐在面馆门前,静静等待湿发吹干。

她会悄无声息地了结县兵,将身上银钱留给春娘,再与阿秣碰头,带走新黄籍和金银财物,伪装成商户女,踏上北上的船只。

今夜是她留在河阴县的最后一夜,与阿秣,兴许此生都不会再见。相浔百感交集,攥着那支尖锐的骨簪,闭上眼,听见远处烈火炙烤的声音,和县兵毫不掩饰的大笑。

脚步声错杂,其中一道忽快忽慢,似乎就在自己身后,在不远处的卧房前。

相浔蹙起眉,凝神再听,又多了些喧杂响动。她干脆起身,悄然攀上房檐,顺着屋脊摸进后宅。

春娘正在叩动“相浔”睡下的卧房,一声声试探道:“……姑娘,姑娘?你睡了吗?”

她反复敲动十来下,未曾听见相浔回应,于是四处张望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物,扬手倒在了房门前。

相浔趴在屋顶,看不清春娘的神色,但她此时显然十分痛快。春娘端出一碗油亮亮的“水”,蜿蜒地洒在木门、石阶,乃至院中的那颗老槐树上。

做完这些,她又砍断打捞井水的长绳,末了吹起火折子,将其扔在油泊中。

火势猛然翻涌。

卧房的窗子被木板钉住,能走通的只有房门,春娘从拐角搬出几块石头,一一垒在门前,她用身体挡在最外层,即使被火舌舔舐,也不肯放手。

春娘想烧死她!

相浔瞳孔一缩,不知该灭火救人,还是看着对方自食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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