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面馆（第1页）

相浔在城外躲了一夜，次日天刚亮，就溜进北渡口旁的僻静小馆，坐下叫了碗面。

店家是个愁眉苦脸的妇人，随手捞出一碗，搁在她桌前便走。

“大娘，这面脏了。”相浔唤住她，目光定定地落在热汤里，那里刚掉进了妇人的泪水，对方却浑然未觉。

旁边食客叹息道：“春娘，你这是怎么了？阿柱不来，你就魂不守舍的。”

春娘转过身，怔怔地望着汤面，随后惊醒似的“啊”一声，擦干了脸上泪痕：“他腿上的伤太重，我……我是担心。”

相浔横目打量四周，一边单指挑开药囊的封口，将碎银推到碗边，动作行云流水，不难看出是个练家子。相浔道：“换一碗，多的给阿柱哥看病。”

春娘堆起颊边的肉，想笑，可泪比唇角先动，她一把抓起银钱，抢在抽泣前将陶碗端了回去。

没过多久，滚烫的肉面重新上桌，春娘另取来两碟小菜，和一壶温着的白水。

她局促地站在相浔身前，用衣裙反复擦拭手背：“你、你认得阿柱……”

相浔看见两旁食客纷纷慢下动作，宛如不经意般朝此处竖起了耳朵。她当然不认识此人，但为了“何微”的假身份来去自如，曾刻意记下渡口帮工的底细。

眼前经营面馆的人叫春娘，有个极其圆融的儿子阿柱，他在渡口拉纤，不时倒卖些船货，母子二人消息灵通，正适合打探李崇山的船只。

不过听方才的意思，阿柱受伤了？

相浔举筷散开热气，在白雾里点了点头，随口道：“我是秣娘的侄女，封城前过来探亲，在阿柱哥手上买过东西，他当时说没货，要我今日来取。”

“秣娘？谁啊？”隔壁有人咬耳朵。

他身边的人小声道：“就那个疯疯癫癫的，卖草药的。”

“哦……她亲戚可真不少。”

“那是，我去年还见过她姐姐的妯娌的弟弟家的女儿来探亲呢！”

相浔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

“没货……”春娘自语一声，上前挨着她坐下，贴在她耳朵道，“姑娘，你别瞒我。”

妇人青黑的眼圈放大在面前，她眉间愁苦，兼有挥之不去的疲惫：“阿柱从不卖女儿家的东西，你身手这么好，到底是做什么的？”

相浔微微一笑。她发现不仅是春娘，面馆里几个食客同样神色惶然，大抵山魈夺舍的怪闻实在骇人，搅得人们不得安生。

“我要见阿柱。”相浔答非所问，又取出两块银钱，在桌下递给春娘。

春娘张了张口，四肢僵硬，面色明显挣扎。

见人如此，相浔并不多话，她将银钱放回药囊，开始大口吃面。十几岁的少年，饿起来能吞掉一座山，她添了两碗面，另要了些酒水，直到日暮时分才起身。

这会儿面馆里空空荡荡，食客们畏惧山魈夜行的传言，日头刚暗便急忙离开，相浔倒成了垫后的。

“姑娘留步！”春娘叫住她。

站在门前，相浔毫不意外地停下来，没等春娘开口，就先揭穿了她的伪装：“阿柱其实根本没受伤吧。”

她回身走到春娘身前，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你之所以避讳，是因为……他被山魈夺舍了。”

这件事是她吃酒时想通的。

再疼爱幼子的母亲，也不会因一点外伤，就担忧到成日痛哭；再贪财的商人，也不会在犯错后，不顾情分地收下食客的数倍银钱。

后来她掏出二两银子，春娘坐在凳子上良久，明显踟蹰不已，既舍不得银子，又无法应承这个请求，最终只能离开。

这些都说明春娘缺钱，且十分思念阿柱。

“不……”

绯红迅速攀上春娘的脖颈，忽然之间，她神情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嘶吼般反驳道：“阿柱是无辜的！他没有被山魈夺舍！”

相浔不语，轻轻招手，凭空将木门“砰”地甩上，春娘吓得缩起肩膀，惊惧地往后退：“你、你要做什么……”

“白县令请的那位大师是我师傅，他老人家一片善心，想替河阴县避开灾祸，谁知道白县令是个贪官，竟然纵容下属搜刮银子，还把我师父关了起来。我听说北渡口有个能人，叫阿柱，本想向他打听白县令的事，可大娘你遮遮掩掩，实在让我难以安心啊。”

春娘咽了口唾沫：“你……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