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晖学堂。
晚食过后,学子们陆陆续续从饭堂里晃悠出来。
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山头上还挂着一抹暗红的余晖,学堂里一下子就活泛开了。
有的一溜烟跑回寝室,靴子都顾不上脱,直挺挺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舒坦得长出一口大气,从早课到晚食,屁股在板凳上黏了一整天,能躺着就是天大的享受。
有的三五成群在回廊上溜达着消食,边走边争论夫子课上讲的那道术数题,说到激动处干脆停下来,拿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两下。
剩下的三三两两各回各的课室,抱起书本开启自习模式。
如今的北晖学堂,可不是从前那副寒酸样了。
搁以前,冬天就是渡劫,课室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北风从窗缝里呜呜往里灌,先生讲课都得缩着脖子,活像只受了冻的鹌鹑。
学子们写着写着手指就僵了,笔都握不稳,只好停下来猛搓手,哈口热气再接着写,一堂课下来搓手声比读书声还要响。
如今可倒好,一推开课室的大门,暖烘烘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地热烧得足足的,连以往冰凉梆硬的墙壁都透着一股子温乎劲儿。
学子们脱了厚棉袍往椅背上一搭,只穿件夹袄,研墨的研墨,翻书的翻书,笔尖刷刷地走,再不用像以前那样写两行就得搁笔,把手拢到嘴边哈半天气。
桌上的烛火也不再被冷风吹得东摇西晃,稳稳地立着,照着摊开的书页和一张张专注的脸。
整间课室暖意融融,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窗外的北风还在呜呜地嚎,可屋里压根是另一个季节。
早在暑假期间,学堂就趁着学子们归家的空档,请来梧桐村的火炕队,把学堂里里外外来了个彻底翻新。
所有课室和寝室全加装了地热,火炕队那帮人干起活来又快又利索,挖沟铺管,回填夯实,半个多月工夫就把整座学堂的地热管道铺了个遍。
还顺手把窗户全换成了玻璃,门帘也换成了厚实的棉帘,一挂上去就能挡住大半寒气。
等到开学学子们回来,一推门全傻眼了。
以前,冬天在屋里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如今,穿着夹袄都不觉得冷,好几个学子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这哪里是学堂,分明就是暖阁啊。
山长杜清枫裹着大氅,站在回廊尽头,远远看着学子们三三两两进了课室,灯火一盏接一盏亮堂起来。
暖黄的烛光透过窗户,在夜色里晕开一片片柔和的光晕,连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树,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他瞧着最后一个学子闪进课室,门“吱呀”一声合上,窗户上映出的人影陆续落座,提笔的、翻书的、托腮凝神的,个个都安安稳稳。
杜清枫心情大好,这些孩子赶上好时候了,他当山长这些年,终于不用再操心他们冬天冻得坐不住。
“走吧。”杜清枫喃喃低语,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风给卷进了嗓子眼里。
他拢了拢大氅,转身往学堂深处走去。
大氅的领子压得极低,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线条利落冷硬,像纸刀裁出来的一般。
杜绍提着灯笼跟在身后,主仆二人穿过回廊,绕过操场,悄没声息地拐进那条通往西北角的蜿蜒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