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钰呆住了,甚至来不及反应,下一息李敬行已经攥住李敬崇的后领揪开,一拳砸上他面门。李敬崇早有防备,一掌接下拳锋,连退两步化解气力:“七郎哪来这么大火气?你把自己当李继璋了?”李敬崇一边躲他的拳脚一边嘴上不歇,道:“我与她翻红浪那会儿,你尚不知在何处呢。”
李敬行面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膝尖猝然往上顶撞向他腹部,李敬崇吃痛后退,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山水折屏。雅阁之内顿时屏扇倾侧、四处凌乱。
李敬行还要上前,何钰被这场面吓住了,怕出事,喊李敬行:“七郎——”。李敬行立刻回头张开手臂,何钰伏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搂住他腰,有些羞又有些怕。
李敬行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覆住她的唇,一个温柔了然的吻。何钰仰着头迎他,两个人缠绵厮磨。李敬崇缓过来了,束发松散地坐在地上,支着膝似嘲似笑地看着踮脚亲李敬行的何钰。
店肆此时又来叩门,是端着酒菜上来了,李敬行开门,店肆看里面场景,直“哎呦”,李敬行歉然道:“方才有些口角,惊扰店家。”说着取了一贯钱赔礼交予又惊又喜的店肆,接过托盘合上了门。
他端到何钰面前坐案上,让她用些,然后坐到她身后帮她把头发绾起来。李敬崇站起来,松松地坐到何钰对面。李敬行一边拢何钰的头发一边警告地睥他一眼。李敬崇挑眉,这次没做什么了,只是慢悠悠取了酒杯给何钰倒了杯酒。何钰怕情况又要坏,一边挟了一箸羊肉转身喂到李敬行嘴里,一边把胡饼往李敬崇面前一推——望他多吃饼少说点罢!
李敬行张嘴接了,含笑看何钰。何钰看他笑起来甚是好看,也抿嘴笑了。李敬崇给自己也倒了杯酒,面上又恢复了懒懒的神色。只是气氛还是继续僵持着。
何钰却觉得已经结束了,一边啃饼一边说起别的事情。马上过年了,战事暂歇,魏州正月热闹,可玩得多,于是说起正月想和李敬行去哪里玩。李敬行给她布菜,看她这么高兴,没说他猜正月李绍威可能要提前下掉邢州的事情。何钰看一眼李敬崇,又想起李敬诚这位新任都虞候的事情,问:“话说如果四郎君担不了虞候,阿翁会让谁担任?”
李敬行其实不太愿意提某个人,但还是温声道:“大概率还是会给李叁郎……李敬诚本身就不可能长久任虞候,义父不会让魏州本地军籍出身的来任此职的”。李敬崇没说什么,也默认了这番话。
何钰道:“那会给你们俩吗?你们正好都不是魏州出身。”
李敬崇正喝着酒,闻言失笑。李敬行轻声解释道:“不会,虞候之职是为爪牙,在于义父信重。此事断然无我。”
何钰默然,又想起陆明辙告诉她的事情,换了个话题说给李敬行听:“新上任的陆判官和我说,准备拟个案,让春后各州暂停民夫征调一个月,便于百姓种地……还有其他条目,说想开春重开各州的悲田养病坊收拢孤寡,各州营中年过四十无所归的营妓也拨入其中给养……真是好事,若能做起来,世上便要少许多哭声了。”
李敬行见过这位小陆判官,非常年轻,书生底色,大约心间还揣着几分“致君尧舜”的旧梦,跟着李继璋在仕途上蹉跎了几年,一朝得了实缺,便急着想把民生之事一一补上。
李敬行知道许多事情上没办法落到实处,譬如战事一起,转运的缺口由各州州兵填补是补不过来的,还是会征调民夫耽误春耕;又譬如一旦开仗流民激增或者劳役增多,悲田养病坊之类的善政就无力维系。但他还是摸摸何钰的背,真心道:“是,我也觉得甚好。”
李敬崇扯起嘴角嗤笑一声。
何钰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反应。李敬崇抬眼看何钰:“小陆判官是好心不错,不过世间的好心是喂不饱几个饿殍的。陆判官撞南墙是迟早的事情,但好歹他是个男子,成败皆是一笔历练簿。而少夫人,还是少关心伤神这世道罢,可曾听过‘王孙莫学多情客,自古多情损少年’?多顾好你自己吧。”
何钰非常惊讶,搁下箸,看了他半晌,缓缓道:“我以为君乃多情之人。”
李敬崇把酒杯搁下,抬眼看她,笑着道:“错了,多欲者必然寡情。对世道多情则伤神,对人多情则伤心——说到底,都是多情伤自己。某之前还以为,少夫人也是和我一样的人呢。”他说着说着笑了,先看一眼李敬行,再看何钰。他看她的眼神既有嘲意和惋惜,又有猎人看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了然。啊,这个在他身下要过快活,在别的男人身下也要过快活的小娘子,居然是个多欲多情的呆子呢。
李敬行目冷如刀,道:“你也配和她相提并论?”
李敬崇有点累了,暂时不想再看这对痴男騃女。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扣上面具,准备告辞。市集尚闹,他要回去继续坐在那些亲手描摹的傩面边上,悠悠望着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的儿女情长呐。
何钰真的在思索着,最后抬头对李敬崇犹豫道:“你所说的,也许非常有道理。可——情居然是能忍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