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考上北舞,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可你去了京市,住校了,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张凤霞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嫌我土,嫌我没文化,嫌我说话直,不会那些文绉绉的。可姚媛,妈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在泥地里打滚,后来在涮肉店摸爬,我学不来温柔,学不来体贴,我只能用我的方式对你好。”
“妈,我没有嫌您……”姚媛的声音哽咽了,“我记得特别清楚,”姚媛继续说,声音有些飘忽,“那年我考进北舞,学费贵,您把姥姥留下的金镯子卖了。我去京市那天,您和周叔送我上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您在站台上抹眼泪——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您哭。”
“你有,没关系,我不怪你。”张凤霞摆摆手,“你24岁那年冬天,从京市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我心疼,可我更气,气你不争气,气你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样。所以我骂你,说你辜负了我的付出,说白养你了。我说那些话,是怕你从此一蹶不振,怕你就这么废了。”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可你知不知道,你每晚在屋里哭的时候,我就坐在你门口,也哭。我怕你听见,不敢出声,就咬着袖子哭。我张凤霞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那段时间,我真的怕,怕我女儿再也笑不出来了。”
“妈……”姚媛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我知道您爱我,用您的方式,用尽全力地爱我。可有时候,您的爱太沉了,沉得让我喘不过气。我24岁失恋把工作调回金市,您骂我没用,说我辜负了您的付出。是,我让您失望了,可那时我也需要有人告诉我,失恋没关系,被人甩了也没关系,还会遇到更好的人,路还长……也还有别的路。”姚媛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后来你好起来了,去做生意,开公司,越来越出息。”张凤霞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个动作粗粝而笨拙,“我高兴,可我也担心。我怕你再遇到不好的人,怕你再受伤。姚媛,妈老了,护不了你一辈子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燥,布满老茧,却温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你刚才说,那个俞浩让你觉得安心。”张凤霞看着女儿,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那你就带他回来,让妈看看。妈这辈子看人,可能不准,但妈得替你把把关,得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让你安心。”
姚媛反手握住母亲,轻轻说:“妈,我和俞浩……就这么处着,不打算领证。”她顿了顿,还是决定向张凤霞开诚布公说清楚,“先跟您交个底,也免得您和周叔对他有太多期待。”
“啥叫‘就这么处着’?”张凤霞眼睛瞪了瞪,随即又眯起来,“你们都不小了,你还比他大几岁,不结婚,这算啥?现在这样是挺好,可再过几年你四十了,万一分开……男人四五十照样找年纪小的,还能生孩子。女人不一样,年龄大了不好找,生育也危险……”
“就是……互相有个伴,但不捆在一起。”
张凤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开了手,站起身。她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表情,可眼神却没那么紧绷了。
“行了,我知道了。”她撇撇嘴,“不就是你们年轻人现在说的那种‘搭子’嘛……你妈我也上网的,不是老古董。”她没好气地白了姚媛一眼,“看了你直播间里那么多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婚姻,千奇百怪的关系,我也想通了。结不结婚有什么要紧?手里有钱,日子过得舒心,才是真的。”
姚媛一愣。她本来已经做好了长久解释、甚至争执的准备,没想到母亲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接受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一松,眼眶又湿了。
“哭啥哭,三十六岁的人了,丢不丢人。”张凤霞扭过头往厨房走,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我去做晚饭,你想吃啥?”
“都行。”姚媛擦着眼角,却笑了出来。
“那就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张凤霞说着,脚步声在厨房门口顿了顿,“别在这儿呆着了,去书房陪陪你周叔,跟他说说话。”
厨房里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带着人间烟火的热闹。
姚媛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就松开了。
姚媛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她在家练舞,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还没下班回来。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有些安稳那么短暂,有些离别那么突然。
但现在,在这个冬日的午后,在母亲切菜的节奏声里,她好像又触摸到了一点久违的、属于“家”的温度。
虽然这个家不完美,虽然她和母亲之间还有太多没说开的话、没解开的结,但至少此刻,她们在试着靠近。
这就够了,姚媛想。对于她们这样一对倔强的母女来说,能这样坐在一起,喝一杯茶,说一些真心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厨房里飘出葱姜爆锅的香气,是家的味道。
晚餐很丰盛。红烧肉油亮酥烂,是记忆里熬足了火候的浓油赤酱;清蒸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姜丝,酱油汁调得鲜甜得当;一盘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一道周叔拿手的山药排骨汤,炖得汤色乳白,热气氤氲。饭桌上,张凤霞绝口不再提之前的话题,只不停地给姚媛夹肉,念叨着“减肥也要适度,多吃点”。周叔笑呵呵地打着圆场,问问姚媛公司里无关痛痒的闲事。气氛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却令人安心的平常,仿佛之前那番剖白心迹的对话,只是汤锅里升起又消散的一缕水汽。
姚媛吃了很多,胃里充实而温暖。那是一种久违的、被最寻常的家常饭菜稳稳接住的感觉。
饭后,她陪着张凤霞在厨房洗碗,帮忙用抹布慢慢擦着灶台,偶尔看她一眼。厨房橘黄的灯光下,母亲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
收拾停当,姚媛拿起包。“妈,周叔,我回去了。”
“嗯,叫的车到了吗?”张凤霞知道她今天没开车,“到了发个信息。”
“好。”
周叔送到门口:“常回来吃饭。”
夜色已浓,晚风带着凉意。姚媛坐上车子。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车流如织。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胃里的暖意还在,心里那种紧绷的、准备迎战的力气,却悄悄散去了,化作一丝疲惫,更化作一片沉静的安然。母亲最后那些话,还有那顿实实在在的饭菜,像一块有分量的压舱石,让她漂荡了许久的心,终于觉得稳了下来。
回到市区的公寓,打开灯,一室清冷。但这份清冷,此刻似乎也不那么难以面对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璀璨却无声的车河。
这一天,像一场漫长的情绪跋涉。此刻抵达终点,虽然疲惫,但风景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