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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媛的母亲张凤霞母亲的刺女儿的盔甲(第2页)

最先“呛水”的是张凤霞的亲妹妹,姚媛的小姨。电话在晚饭时分准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姐,媛媛那视频……哎呀真是不得了!我家婷婷看了,崇拜得不得了,说媛媛姐活得太通透了!”可那语调拐着弯,张凤霞分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女儿那些关于“婚姻是合伙开公司,感情要明码标价”的“高论”,可别把我们婷婷带“歪”了。张凤霞含糊地应着,嘴里那块菠萝味同嚼蜡。

紧接着,是家族微信群的微妙失语。往年春节,亲戚们晒娃的固定节目里,总少不了“媛媛在文化馆,有出息”的恭维。现在,群里依旧热闹,分享着养生文章和拼多多助力,却再无人提起姚媛的名字。那个以“美人解忧铺”之名席卷短视频平台、言辞锋利、穿着时尚的身影,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偶尔有表嫂转发一条媛媛关于“女性独立”的爆款视频,后面紧跟着一个捂脸笑的表情,群里便会陷入一阵长达数分钟的、无人接话的真空。那真空,让张凤霞胸口沉甸甸地不舒服。

她买菜时在小区碰见张阿姨,对方攥着手机追上来:“你家姚媛那视频我看了,说现在小姑娘别总想着靠男人,这话是没错,但咋说得那么冲?跟谁吵架似的。”

周路飞在涮羊肉店收银台,遇见以前的老同事:“老周,你闺女在网上教人家搞对象?我家那丫头天天刷她,说她讲得‘通透’,我瞅着那话也太直接了,不怕得罪人?”

那段时间,类似的场景很多。

真正的“惊涛骇浪”来自一个周末的家庭聚会。在70多岁的大伯家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满桌菜肴。三杯酒下肚,一直对媛媛学业赞不绝口的周路飞大伯,用筷子点了点盘子边,像是随口一提:“路飞啊,媛媛现在是大网红了,说话……那个影响力不小。虽说姚媛不是你亲生,但毕竟是一家人,咱们老周家,一向是本分人家。女孩子家,有些话,是不是收着点好?毕竟还没成家。”话音落下,一桌人咀嚼的声音都轻了。周路飞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用目光抽打。他张了张嘴,想说“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却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哎,吃饭,吃饭。”

他们不是没看过这个“女儿”的“战场”。那些剪辑精良的短视频里,姚媛妆容精致,眼神明亮,在打光完美的背景下,侃侃而谈。她谈“原生家庭的枷锁”,谈“彩礼是对生育价值的物化”,谈“拒绝亲情绑架”。每一句话都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评论区激起成千上万的涟漪,有狂热拥护,也有激烈谩骂。那些陌生人的赞或骂,老两口尚可强迫自己视而不见。但当这些话经过亲戚们咀嚼、消化、再吐出,变成饭桌上意味深长的探询、电话里拐弯抹角的“关心”、甚至是对他们为人父母的某种无声质疑时,那种无孔不入的压力,才真正让他们无处遁形。

他们成了“网红姚媛”最熟悉的陌生人。女儿在视频里活得光芒万丈,肆意张扬,那是他们从未见过,也几乎无法理解的另一面。而电话里,姚媛的声音依旧清脆,带着忙碌间隙的疲惫:“妈,我很好,别听网上乱说。给你们买的按摩仪到了吗?”

深夜,老两口躺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在墙上切出一道昏黄的光斑。

“她小姨今天又问,媛媛那话……是不是对家里有意见。”张凤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周路飞没立刻接话。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

“网上那些人,夸她骂她,都隔着一层。可咱们身边这些人,是实打实地看着咱们,看着咱们是怎么‘教’出这样一个女儿的。”他顿了顿,像在咀嚼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她活得是挺‘大女人’。可咱们……好像一夜之间,变成她人设里最需要被‘打破’和‘审视’的那个旧背景板了。”

“哎,随她去吧,我们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也走不进他们的世界了,她网上讲的那些理,都是自己摔过跟头悟出来的,有人听,有人共情,说明有人认同,有人需要这样的建议,能帮到年轻人就行。”窗外的月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姚媛去年回家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她笑得大大咧咧,跟视频里那个犀利的模样重合在一起,倒让老两口心里踏实了不少。

墙上的光斑微微颤动,大概是窗外有车驶过。这个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由亲戚邻里编织成的熟人社会,正因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女儿,而变得充满审视,空气黏稠。他们为女儿的成就与勇敢感到一丝复杂的骄傲,同时,有一种被抛入舆论漩涡中心、被迫赤身裸体展示的难堪与孤独。

姚媛在打破枷锁,冲向更广阔的天地。而一些看不见的碎片落下来,正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原本平静的世界,扎出细密而疼痛的孔洞。

想到以前那些人的冷嘲热讽转变为如今的趋炎谄媚的嘴脸,张凤霞心里闪过一丝隐密的痛快。

自姚媛开始爆火的第3年,空气的流向便悄然变了。

起初是试探性的涟漪,几位平时只在年节发问候的远亲,头像突然活跃在家族群里,热情地@张凤霞:“嫂子,媛媛那孩子真是给咱们老姚家光宗耀祖了!我看了她那个讲职场谈判的视频,讲得是真好!我家你侄女正好在找工作,能不能让媛媛给指点两句?不白指点,回头我们请媛媛吃饭!”

张凤霞对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心想你脸咋那么大呢。又想起女儿视频里那些斩钉截铁的话——“人脉的本质是价值交换,当你自己没有价值时,所谓‘关系’是最脆弱的东西。”这句话不正用这些亲戚们自己证明了吗?姚媛没大火之的他们的冷眼旁观甚至冷嘲热讽,到现在拿到结果成功之后的趋之若鹜。张凤霞不屑的撇撇嘴,敷衍打字,说媛媛工作忙,怕是不方便。对方很快回了个“理解”的表情包,那之后,在群里便又恢复了沉默,那沉默里,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隔膜。

接着,是更直接的浪潮。姚媛的二舅妈,提着一篮昂贵的进口水果,亲自登门了。寒暄没几句,便切入正题:“凤霞啊,你看,媛媛现在认识那么多人,有头有脸的。你妹夫他们单位那个副科的位置,空了有小半年了,听说最终人选,就是上头领导一句话的事儿……能不能让媛媛,找找她那些有能耐的朋友,递个话?咱们也不求一定成,就是递个话,成不成我们都念媛媛的好!”二舅妈拉着张凤霞的手,热切得都让她手心冒汗。她眼前闪过女儿嘲讽“人情社会潜规则”时那犀利又明亮的眼睛,也只敷衍地说:“她一个做自媒体的,哪认识什么领导……孩子的事,我们做父母的,实在插不上嘴。”

丈夫周路飞那边,老同事的儿子想进一家知名互联网大厂,辗转打听到姚媛似乎和那家公司的一个高管有过商业合作,便求到了周路飞头上。老同事在电话里语气恳切,甚至带着点昔日不曾有的、小心翼翼的奉承:“路飞,咱们多年老交情了,就帮忙问问,递份简历行不行?不成绝对不怪孩子!”周路飞是个要面子、重情义的人,对着几十年老友的请求,那句“不行”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没吐出来。他看向张凤霞,眼神里全是为难。

以前这些人用“人情”“面子”“都是亲戚”的名义来绑架他们让姚媛不要那么特立独行,现在这些人又用“人情”“面子”“都是亲戚”的名义来绑架他们帮忙,被拒绝后甚至在背后酸一句——瞧,女儿出息了,当爹妈的架子也大了,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人啊,趋利避害,人性总是这么的真实,却听不得把真实的人性剖析也来。

张凤霞有时也会动摇一下,觉得如今自己的女儿能耐了,毕竟是亲戚,能帮的就帮一把,同时也满足一下她做为母亲的虚荣心,好让他们看看,自己女儿多优秀。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打消了。

这一天,姚媛的大伯母又来了。这次的理由是,她女婿的电商公司要开业,想请姚媛帮忙剪彩。“不用媛媛特意准备,就去露个脸,讲几句吉利的话就行!这对媛媛也是宣传嘛!”大伯母笑吟吟的,仿佛给了个天大的好机会。

张凤霞正在厨房择菜。水声哗哗,她看着碧绿的菜叶,忽然感到一阵无语,以及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擦干手,走到客厅,没有接大伯母递过来的热茶,只是站定,脸上带着温和却有些疏离的笑容,清晰而缓慢地说:

“嫂子,媛媛现在所有的时间和行程,都是团队严格规划的,要对接各种商业合作和内容创作,抽不出身。而且她这孩子,性子轴,原则性强,从来不接这种纯人情性质的露面。咱们自家亲戚,更得带头尊重孩子的规矩和工作,您说是不是?不然,我这边答应您了,她那边坚决不去,我这当妈的,不是让孩子为难,也让我自己里外不是人吗?”

她的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的无奈,但意思却像包着棉布的钉子,柔软而坚定。她第一次没有找“孩子忙”“联系不上”之类的借口,而是直接把女儿的原则立在了那里,也把自己的立场,清晰地划了出来。

大伯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又说了几句“理解理解”,坐了不到十分钟,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下来。周路飞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妻子,调侃的说:“这话说得……是不是太直了?”

张凤霞走回厨房,重新打开水龙头。水流撞击池壁的声音,盖过了她微微加快的心跳。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轻轻说:“媛媛在外面,对着几百几千万不认识的人,都敢说真话,立规矩。我们当爸妈的,要是连这几张熟人的脸都挡不住,还怎么好意思说……支持她?”

水声哗哗。她知道,电话还会响,人情还会以各种方式探头探脑,推拒的言辞或许依旧需要斟酌,但她会为女儿挡住这些她前行路上不必要的负累,或许,这就是他们这对平凡父母,在这个急速变化的、女儿用流量劈开的崭新世界里,所能做的,最笨拙也最坚实的“支持”。

姚媛有点好笑的看了看母亲提及以前,突然变得气愤的脸,“好了好了,您就别生气了,不是都过去了,不要让不重要的人影响您的情绪。”

张凤霞点点头,没再多说。她不是很懂女儿公司具体怎么运营,只知道能赚钱,这就够了。在她看来,女人能自己立住,比什么都强。

“你周叔说,”张凤霞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但姚媛听得出里面的试探,“中午吃饭时,还有个人?”

来了。姚媛心里一紧,面上却还平静:“嗯,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张凤霞盯着她,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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