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手机适时震动起来,嗡鸣短促密集,瞬间打破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凝滞。
是王骞邀请参加的一个科技界的饭局,来电确认出发时间。
“姚媛……”帅红强那句“媛儿”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喊出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有时间……再一起吃个饭。”
帅红强告辞,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门时,姚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晰:
“帅红强。”
他回头。
姚媛站在办公室门口,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和城市的天光。逆着光,好的轮廓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表情。
“我会尽快给你回复。”她说。
然后,她转身,办公室的门无声合拢,将两人重新隔进各自的世界。
电梯匀速下行,数字一层层递减。帅红强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仿佛在默数那些一路滑落、再也拾不回的旧日时光。
电梯镜面冰凉,映出一个中年男人掩不住疲惫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而门的另一侧,姚媛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木盒的边缘。那面铜镜静静躺在盒中,烟雨朦胧的镜面,似乎将方才那一幕短暂的柔软,也悄然吸纳了进去。
她回到办公桌前,将那份项目文件随手搁在一摞待阅资料的最上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铜镜上。
办公室内只剩空调运作的低鸣。姚媛重新拿起铜镜,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镜背,繁复的云雷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硌着她的皮肤。
“十七年冬至……”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年份。
那是他们关系最紧绷的时刻。姚媛记得那天窗外飘着细雪,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在电话里最后一次问帅红强什么时候领证,而他只是敷衍地笑,说晚上带她去吃新开的法餐。也就是在那个雪天,她独自在医院做了流产手术,休养了三天,订了去杭城的单程票。
铜镜静静躺在掌心,镜面依旧朦胧,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薄雾。她下意识地将镜子举高,对准天花板的顶灯。就在光线射入镜面的瞬间,原本昏暗模糊的镜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流转而过——那不是反射的灯光,更像是一团混沌的影子,扭曲、收缩,随即隐没。紧接着,一股比金属本身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入手臂,激得她猛地松手。
“哐当——”
铜镜掉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闷响一声,镜面朝下。
姚媛心头一跳,俯身去捡。指尖触到镜背的刹那,蓦地一疼,将铜镜捡起来,镜面里,映出的依然是她的脸,轮廓模糊。镜面边缘沾了红色的痕迹,仔细一看,原来是不知怎么划破了手指,流出的血沾到了镜面。这时,又似有光线一闪即逝。
姚媛僵了一瞬,手还按在铜镜上,呼吸微乱。幻觉?最近高强度连轴转带来的疲惫?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助理探进头来:“姚总,车备好了,王行那边刚问您什么时候出发。”
“……知道了。”姚媛敛起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她拉开抽屉,将铜镜放回木盒里,扔了进去,金属撞击木板的声响干脆利落。
“文件归档,标为‘待评估’。”她起身抓起外套,路过茶几时瞥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礼品袋,脚步未停,“另外,查一下‘帅红强’近五年的财务状况和诉讼记录,我要详细报告。”
“好的,姚总。”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紧闭的抽屉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凉意。
(另一边)
帅红强走出那栋矗立在城市中心、光可鉴人的玻璃帷幕大厦,初冬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卷着都市的尘埃与喧哗扑打在他脸上。他没立马上车,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
【东西,她收下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拇指用力按在屏幕上,将信息删除。抬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顶层某个窗口反射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帅红强确实隐瞒了一些事。
这面镜子,当年拍下,并非只因觉得她会喜欢。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鉴定师在交割时,曾欲言又止,最后只含糊提醒:“这镜子……年代不好说,气息有点‘沉’。有些“邪性”,说是明末清初的玩意儿,却检测不出具体年份。先生若自己收藏,无妨;若赠人,尤其赠与亲近之人,还需……斟酌。”
他当年只当是故弄玄虚。直到近年来,资金链数次断裂。焦头烂额之际,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面镜子,想起了曾给她算命的风水师说过的“九紫离火大运”,也想起了那个鉴定师讳莫如深的表情。
或许,这不止是一份时隔八年的礼物,一次笨拙的怀旧,甚至是一次……求救,但他终究没能说出口。面对如今光芒万丈、眼神锐利的姚媛,那句“帮帮我”哽在喉咙里,变成了苍白无力的“稳赚不赔”。
帅红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叹息压在心底,上车缓缓驶入汹涌的车潮,很快便难以辨认。他不知道,那面跨越八年光阴、缠绕着复杂心绪与未明诡谲的古镜,此刻正躺在都市高空的一个黑暗抽屉里,如同一个被轻轻叩响的谜题,等待着下一次被开启的契机,也悄然改写着命运的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