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亲兵的话像一把钝刀,在韩父心里慢慢地割。冻井挖开了。里面只有五具尸身。韩小满不在井里。韩父站在盐洞外,北风卷着盐末和雪,刮在他脸上,像针扎一样。他看着那名亲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曹崇山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亲兵的肩膀,声音压低:“再说一遍,井里什么情况?”“回大帅,废石堡那边传来消息,井下确实是五具尸体,都穿着咱们辽东军卒的冬衣,但经过辨认,没有一个是韩小满。”亲兵被曹崇山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充道,“带队的老卒说,那五具尸身……像是被匆忙扔进去的,身上没有致命伤,更像是冻饿而死。”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不是被杀,是冻饿而死。鬼面被雷豹按在地上,听到这话,脸上那张毁了一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他……他们把没用的……都扔了……”林霜月被绳索捆着,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鬼面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物。顾长清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咳嗽了两声。柳如是替他拢了拢领口。“曹帅,”顾长清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鬼面和林霜月都以为韩小满死了,他们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唯一的可能,是执行的人出了差错,或者……有人把韩小满弄走了。”他看向被制伏的陶槐,那个顶着韩小满脸的替身。陶槐被绑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神也起了变化。“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他被湿毡蒙住脸,没了动静才被拖出去的。”“没了动静,不代表断了气。”顾长清淡淡道。韩父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火苗。他猛地转身,抓住曹崇山的臂甲。“大帅,我要去废石堡。”“老韩,你……”“我要亲自去找!”韩父的声音带着决绝,“活要见人,死……我也要把他的骨头带回家。”曹崇山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转向自己的亲兵统领:“点二十个人,备足干粮火把,跟老韩走一趟。”“告诉废石堡那边,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翻出来!”“是!”韩父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跟着那队亲兵,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里。柳如是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这个样子,我真怕他撑不住。”“他会的。”顾长清看着地上的真图,图纸背面那座荒堡和冻井的标记格外刺眼。“当爹的,为了儿子,什么都能撑得住。”他顿了顿,又道:“雷豹,你派两个脚程最快的斥候,别跟大队,抄小路先去废石堡。”“告诉那边的人,别光盯着井,查查周围有没有地窖、废弃的狼圈,特别是……苦役们住过的窝棚。”雷豹眼睛一亮:“大人是说,可能是那些苦役……”“无生道视人命如草芥,但那些被抓来的苦役不是。”顾长清咳了一声,“他们或许会为了半个饼子打架,但也可能为了救一条命,搭上自己。”废石堡,北风呼啸。这里比铁岭任何地方都冷,风从四面八方的破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韩父带着二十名亲兵赶到时,天已经快黑了。废石堡里点着几处篝火,守在这里的军卒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老韩来了。”带队的老卒脸上带着歉意,“我们把井底都清干净了,确实没有……老韩你别太难过。”韩父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走向冻井。井口不大,周围的雪地上还留着挖掘的痕迹。他趴在井沿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瞧不见。“老韩,你小心。”一名年轻的亲兵扶住他。韩父摆了摆手,绕着井走了两圈,然后蹲下来,用手扒开井边的积雪。雪层下面是冻得发硬的黑土,土里混着几根干草。他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除了土腥味,什么都没有。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废石堡不大,几排破败的石屋,一个空荡荡的校场,还有远处连成一片的、苦役们住的窝棚。那些窝棚低矮破旧,有些甚至已经塌了顶。顾大人的话在他耳边响起。韩父提着一盏马灯,朝窝棚区走去。几个亲兵立即跟上。“老韩,那边都搜过了,空的。”韩父没理会,一脚踹开一间窝棚的破门。里面一股霉味和尿骚味,地上铺着烂草,角落里堆着几块发黑的石头,像是临时的灶台。他一连看了七八间,全都是空的。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放弃时,韩父停在了一处塌了半边的窝棚前。这个窝棚比别的更偏僻,几乎是在废石堡的角落里,旁边就是一堆乱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里……好像有人来过。”一名眼尖的亲兵指着雪地。雪地上有一串很浅的脚印,从窝棚门口一直延伸到乱石堆,又折返回来。脚印被新雪覆盖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韩父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提着灯,顺着脚印走到乱石堆旁。石堆下似乎是一个被填平的坑,上面盖着一块破木板,木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帮忙把石头搬开!”韩父的声音发颤。两名亲兵上前,合力将石头推开。木板下,是一堆混着干草的浮土。韩父丢下马灯,跪在地上,用手疯狂地往外扒土。他的指甲很快就磨破了,血混在泥土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亲兵们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腰刀,帮忙一起挖。浮土被一层层刨开,露出了下面更湿润的泥。忽然,一名亲兵的刀尖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有东西!”所有人动作都停了。韩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后那层薄土。土下,是一件破烂的羊皮袄。他的心沉到了底。他伸出颤抖的手,掀开羊皮袄的一角。下面,是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是韩小满。他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也没有起伏。韩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脸,却又不敢。就在这时,一只苍老干枯的手,从羊皮袄下面伸了出来,抓住了韩父的手腕。紧接着,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土里传来。“别……别碰他……他还……还活着……”众人大惊,连忙将周围的土刨开。只见羊皮袄下,除了昏迷不醒的韩小满,还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那老人穿着苦役的破烂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一张脸全是褶子,眼睛确很亮。他用自己的身体护着韩小满,把羊皮袄大部分都盖在了韩小满身上。“快!快救人!”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两人从坑里抬了出来。军医冲上来,先探了探韩小满的鼻息。“还有气!很弱!”军医又去检查那老人,老人却一把推开他,指着韩小满,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水……给他水……”韩父跪在儿子身边,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雪地里,放声大哭。哭了许久,他才想起了那个救了儿子的老人。他爬到老人身边,这个征战了一辈子的老兵,对着那个衣衫褴褛的苦役,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老哥……你救了我儿子的命……就是我韩家的恩人……”老人看着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俺……俺也当过兵……”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腿。那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裤管。“俺也……有个儿子……死的时候跟他差不多大……”老人说着,眼睛看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韩小满。“死在北边了……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风雪中,两行热泪从老人满是沟壑的脸上滑落。:()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