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战后（第1页）

第39章战后

【武周·圣历四年（701年）正月三十，营州城】

天亮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营州城的街巷里，尸体已经被拖走了。突厥人的尸体拖到城外，堆成一堆，浇上火油，烧了。震国人的尸体抬到城北的一间破庙里，并排放在地上。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盖住了脸，老赵一个一个地揭开，把脸上的雪擦掉，再把布盖上。

“老赵。”大祚荣站在门口。

老赵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大莫弗瞒咄，一共死了四十七个。伤了百来个。”

大祚荣没有说话。他走进破庙，站在那些尸体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城外，突厥人的尸体还在烧。火很大，黑烟冲天，烧焦的肉味混着雪腥味，呛得人直咳嗽。波多野站在火堆旁边，脸上全是烟灰。

“大莫弗瞒咄，”他走过来，“突厥人跑了。要不要追？”

“不追。咱们的人饿了三天，打不动了。放他回去，比杀了他有用。”

波多野不说话了。

中午，突地稽从城南回来。

“大莫弗瞒咄，城南的突厥兵都清了。抓了四百多个俘虏，怎么处置？”

“把当官的挑出来。”

突地稽照办了。从俘虏里挑出十几个百夫长以上的军官，五花大绑，押到大祚荣面前。

大祚荣看着他们。“你们回去。告诉默啜，营州城，震国占了。他儿子，我放了。他再来，我还放。”

波多野解了他们的绳子，每人发了一匹马。“走吧。”

剩下的俘虏，愿意留下的不到一百人，编入新兵营。不愿留下的，每人发了两天的干粮，让他们走。

傍晚，大祚荣把突地稽、波多野、骨嵬叫到城头。城下是营州城，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四年前契丹人攻破这里的时候，火烧了三天三夜。官衙没了，民宅没了，商铺没了，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废墟。城墙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缺口，大的能过马车，小的也能过人。城门只剩一扇，歪着，关不严，用木棍顶着。

“咱们不回去了。”大祚荣说。

突地稽捻着胡须，没有说话。波多野攥着刀柄，眼睛亮亮的。

“营州是从草原到震国的必经之路。突厥人要来，必经营州。咱们守在这里，就是守住震国的门。”

“可是咱们只有一千四百多人了。”突地稽说。

“够了。”大祚荣说，“突厥人刚从这里败走，死伤上千。他们以为营州还是空城，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站稳了。”

“那城头的旗——”

“不挂。挂了旗，突厥人的探子远远就看见了。让他们以为营州还是空城。咱们藏在城里，等他们来。”

突地稽想了想，点了点头。

“骨嵬。”

“在。”

“你回敖东城一趟。告诉朴氏——营州需要粮，需要工匠，再调五百兵来。不要声张，悄悄来。”

骨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开始，大祚荣带着士兵们收拾营州城。城门修不了，但可以加固，士兵们从废墟里找出木料，钉在城门上，一层一层，钉了三层。街巷需要清理，倒塌的房屋把路堵了，要把烂木头、碎瓦片搬开，把路清出来。水井需要掏，井口被碎石埋了半截，掏了半天才掏通，水是浑的，要打几桶上来倒掉，等新水渗出来。城墙的缺口暂时修不了，但可以用木栅栏挡一下，至少不让马直接冲进来。

干活的时候，大祚荣没让挂旗。城头光秃秃的，旗杆断了一根，歪在那里。从远处看，营州城和几天前没有区别——废墟，还是废墟。

波多野不明白。“大莫弗瞒咄，不挂旗，谁知道这是震国的城？”

“不需要谁知道。突厥人不知道，就行了。”

百姓们开始回来了。骨嵬走之前派出去的人，在营州城周围的村子里找到了几十户人家。听说突厥人跑了，有人占了营州，有些人愿意回来。他们赶着牛车，拉着铺盖，从雪地里走回来，站在城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吧。”大祚荣说，“突厥人跑了。”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颤巍巍地跪下。“老汉给您磕头了。您是——”

“震国的。起来，回去收拾屋子。冬天还没过完，别冻着。”

老人站起来，看了看城头，又看了看大祚荣。“震国？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