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分量极重的消息
不过,眼下他听到的情况除了从美国加利福尼亚送到中国口岸的玉米,报价只有人民币两角九分,以及地处河南的中原种子公司新育成的杂交玉米豫王52号今春将大面积制种,明年肯定在种子市场产生强烈的价格战之外,他还听到另一个信息,塞上市人大会准备召开一次特别大会,是专门为秦宝江任市长而开。再有就是唐文儒有可能调到市里任农业局长。
这两条消息,分量极重,让田元明有些吃不消。走到老街罗锅桥头,他感到身上无力,想了想,早上的饭好像没吃几口。宾馆的早点只有包子馒头,他不爱吃。他特别爱吃青远的羊汤和热炉烧饼。很巧,桥头就有一家羊汤馆。田元明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羊汤两个烧饼,又说多加香菜。此时早饭时间已过,午饭尚不到时,故小馆子里静静的,只有田元明一个顾客。他把手机关上,想想刚才那两个信息,简直是太可怕了,秦宝江年轻气盛,当代市长还能让他收敛着点盛气凌人的脾气,一旦把代字去了,肯定就老天第一他第二了。对田园打进国际市场,他曾是赞成的,但最终田园从行政体制上脱离了农业局,而事实上成为环种公司的一个子公司,是他没有料到的。换句话说,现在他已经管不了田元明了,田元明这个经理是环球公司任命的,市政府已经无权免他了。以秦宝江的脾气性格,他一旦大权在握,肯定不会让田元明这个公司顺顺当当地经营,肯定给他找点小鞋穿;此外,唐文儒若去市里当农业局长,这简直是冲着我田元明来的,尽管田园公司与农业局不是行政体制内的上下级,但党的组织关系还在,农业局党组还管着你这的党委,田元明是党委书记,你不能不在党组的领导下呀。此外,农业局负责全市十几个县的生产规划,一般来讲,已不搞指令性的,允许你生产什么不生产什么,可一旦他要硬管一回,找个什么借口,不让各县搞制种,你也没法儿。唐文儒一旦当局长,可以想象得出,他第一道令,就是保护地方经济发展,让农民购买当地种子公司的原种,从而把田园排挤在外。
羊汤和热烧饼都送了来。羊汤实际就是羊杂碎汤。杂碎煮熟切得细细的,羊汤要去掉浮在上面的油,清亮亮的,味道很鲜。盛在海碗里,放上香菜,炸辣椒则放在桌上,由顾客自取。田元明本来特爱吃辣椒,但这些日子上火,牙根子直疼,使他不敢吃了。桌上还有小壶,盛着酱油和醋。田元明往羊汤里倒了些醋,拿起一个还烫手的芝麻烧饼,食欲顿时上来。他想,头一个消息,可靠性较大,二一个呢,虚的成分不小,市里机构改革已经开始,市里规定局级(处级)五十六岁,副局五十五,一刀切。唐文儒好像也五十五六了,怎么可能往上调呢,再者说,当初那么多次调他他都不走,如今一年比一年老了,他怎么能舍得离开老窝。
这么一想,田元明心宽不少,拿起筷子,就吃起来。真香呀!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啦。整天在饭店里陪客户吃饭,山珍海味,吃得腻腻的。可又没办法,客户就是公司的上帝,而且,客户多,证明你公司的生意兴隆。尽管田元明把自己的出场费从一万升到五万直到目前的八万,一张张大额订单还是让他不得不出面。这个出场费可不是给田元明的,而是给销售部的一个标准,即只有一次购买本公司不低于八万元种子的客户,才能得到有总经理出面的一次宴请。当然,一次买八十万乃至八百万的,也不能加倍去陪。这么定,是希望将那些小客户也紧紧拉住,在保证种子质量的同时,还把情感输送过去,效果很好。但田元明已经打算把标准再提高,翻一番,否则田元明几乎就不可能在自家吃饭了,爱人沈小丽就更有意见了。
这不是田总经理吗。
一位中年妇女坐在另一张桌前,神情有些不安地跟田元明打招呼。田元明嗯了一声,接着吃。他没有仔细看那人,一是吃得太专心,二是人家是个女的,又是在县里,还是少说话为妙。作为一个有些名气的经理,有时脑门子上就像贴上了标签似的,走到都能被人认出来。对此的最佳应对方法,就是别把自己当回事,认出来就认出来,该干啥还干啥,就不会出麻烦了。
烧饼只吃了一个,羊汤已经见底,田元明喊再来一碗,柜上的人说这锅卖没了,您得多等会儿。田元明说难道不能快点吗?人家说再快也得等开了锅。田元明就想走了,暗想没吃痛快,留着下回吧。这时,一碗羊汤出现在他面前。原来,是那个女的把自己那碗端了过来。她说:我还没动呢,你吃吧。
田元明忙摆手:不不不。那女人说:你客气什么呀。田元明转身就要走。那女人急了说你看清我是谁再走。田元明一愣,仔细瞅瞅,浑身跟过电似的,不由得攥起拳头上下动着,好一阵才说:是你?是你?姜小燕?
对,我是姜小燕,你这个田大个。姜小燕说,好家伙,当了大经理,连老战友都不认了,可真不够意思。
田元明忙说实在是想不到呀,谁能想到咱俩会在这儿见面。姜小燕说这就是缘分呀,老天爷还希望咱俩见一面,当初要不是安置办把咱俩拆开,咱俩肯定成一家人啦!
田元明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姜小燕这么大方,一上来就把他俩曾有过的那点秘密给捅破了。田元明下意识地左右瞅瞅,灶间里热气滚滚,外问只有他们俩。田元明忙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啦,别提啦。
姜小燕说:不提不行,那时咱们公社宣传队多棒,你演郭建光,我演阿庆嫂,全县会演,咱们拿第一名,你还记得吗,就在柳河边的树林里,你田元明心说坏了菜啦,她怎么把那份老账都给抖出来,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啦,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呀。他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姜小燕说:我没让你道歉。其实,自打那回你抱了我,我就打算跟你好了。可后来安置办不选调你,却让我去了县剧团,结果,咱俩就分了手。
田元明冷汗都冒出来了。真是万幸呀!姜小燕还真够意思,就说到抱抱。这是事实,当时是冬天,还是隔着厚棉衣抱了抱,连嘴都没敢亲。要是姜小燕把情节再往下演义一点,就有点讹人了。
田元明朝窗外瞅瞅,他怀疑这姜小燕是不是来敲诈自己的。也许她的同伙就藏在店外,一旦你这和她谈得近乎了,那边就闯进来,以当年欺侮过她来要挟自己,让你掏多少钱,补偿她的青春损失费等等。
姜小燕虽然也是四十大几了,但眉目俊俏,一点也不显老。她面部红润,胸脯丰满,腰身动人,从外到里透出女人的成熟和性感。田元明不敢再在此地与她待下去,他一怕上当受骗挨敲诈,二怕意志不坚定,勾起情,做出不该做的事。前一段有个顺口溜说得挺逗: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战友见战友,一块儿喝大酒,同学见同学,立刻搞破鞋。这里最后一种情况,是发生在多年未相见的同学之间,过去或许曾有些相爱的意思,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如愿,但心里情一直未断。数年甚至二三十年后重逢,话到情到,加之各自的家庭也有许多不如意之处,唉,就把前缘了却了吧,反正也是过来人姜小燕精得很,朝窗外瞅两眼说:田元明,你想哪去啦!你以为我要绑你的票呀。我再穷,也不能打老同学的主意,那么看我还是人吧!当初,你们都选调回城了,就我还留在县里,剧团解散了,我又离婚了,带个孩子多不容易。有好几次回市里,我都走到你单位门口,又含着泪离开了,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呀!
田元明一时快要惭愧死了,他连忙站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呀。说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姜小燕抹一下眼睛说:我现在挺好的,孩子都念高中了。
田元明把手伸进口袋里,将手机打开。这是他的老做法,一旦来了电话,他就可以借口有急事走开。不管怎么说,在惭愧的同时,他还是看出姜小燕决不会是偶然在此与自己相逢。看她这容貌这打扮,她也不应该是来这种小店的人。对啦,田元明想起来,姜小燕是不吃羊汤的,她怎么来喝羊汤呀。
田元明受不了别人的欺弄,他冷静下来,不紧不慢地说:小燕,我记得咱们演出时,有的大队宰羊招待,你好像是……姜小燕很不好意思地笑道:元明,你记性真好实话跟你讲吧,县政府精简人员,我承包了县种子公司。
田元明问:什么时候?姜小燕说:有半个月了。田元明还想问什么,手机响了,是郎山打来的,郎山说你跑哪去啦,小柳条的村民都奔了北京啦,赶快跟我一起去市里。田元明放回手机,跟姜小燕说我马上得走,有事咱回头再说吧。姜小燕说我也去市里。田元明说我是和郎书记一起走。姜小燕笑道我自己有车,你看。窗外红光一闪,一辆红色的小型宝马车停在门前,把田元明闹糊涂了,问你现在到底干什么呢。姜小燕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从塞上市至北京的火车每天有好几趟,这其中只有一趟快车,每天下午三点多钟开车,到北京天就黑了。如今北京住宿很方便,住下转天办事,一点也不累,因此,这趟车很受欢迎。
秦宝江此刻却恨不得把这列火车给取消了。他站在检票口的一个凳子上,双手比划了又比划,终于让眼前百十来位小柳条村的村民安静下来,候车大厅里起码还有数百候车的人,也我是塞上市市长秦宝江。我已经听到有关你们的土地被翻的情况。我想,有市委的正确领导,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大家还是不要去北京,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解决。眼下,我市工农业及流通领域形势一片大好,去年财政收入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国民收入孙全胜在人群里喊:你少给我们作报告,我们没空听!我们要到北京,直接向中央反映情况……秦宝江说:反映情况可以,但按规定得逐级上访,不能越级上访,隔着锅台上炕,那是不合适的。孙全胜说:合适不合适,那是你们领导的事。大拖拉机把我们齐整整的五百亩地哗啦就给翻个底朝天,难道就合适吗?你说,合适吗?秦宝江说:此事,还需要搞些调查研究,才能答复你们。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讲,我一定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有村民问:时间呢?秦宝江说:十天之内。候车大厅里一片寂静,突然,候车的乘客哗哗鼓起了掌。他们大概还是头一次看见市长一级的人物与农民面对面的对话,态度又如此诚恳,答复又如此明确。这掌声把小柳条村的村民也弄蒙了,莫非人家市长把话这就说到家了,咱们就是到北京,不也得回来由市里具体解决吗?孙全胜的周围全是犹豫不定的目光,还有人小声问他:猴子,你说咋办?还去北京不?人吃马喂,得花不少钱呀孙全胜也茫然。尽管他在村里乃至在镇里算得上是能人,但真的和这些大官一交手,他就觉出肚子里空了。尤其是这些领导有一种本事,他们讲话往往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神不知鬼不晓地把你往他划好的道上引去。你看,又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又要在十天内给予咱明确答复。这也就做到家了,还得逼人立马做到哪一步呀。
他想还是见好就收吧,已经惊动到市长这一层,也可以啦。于是,他琢磨了几句话,意思是希望市长说话算数,我们这就回去等着了。他都要张嘴说了,忽然身边有个声音响,好像田里的大蛐蛐。他还有些奇怪,朝脚底下瞅,心里说这么多人咋还出了小活物,也不怕踩扁了。后来有人捅他一下,说是你兜里响,他才想起来,那是头天晚上唐成业借给他的手机。他赶紧蹲下掏出来,周围的村民往这儿一凑,就把他给挡住了。
这时凳子上站的是农业局胡局长了。胡局长说:刚才秦市长已经讲了话,很重要。我们大家应该按照市长的话去做。我们农业局将派人去调查,一定公正地解决这个问题,请大家放心。如果你们还非要去北京,那就辜负了市长的一片心意,往下的事,也就不好办了!
胡局长讲话的时候,秦宝江几乎和村民站在一起了,他掏出大中华香烟,一下子撕开,很大方地散给村民们,看看不够,他说小黄去买条烟。女检票员说这里不让抽烟,小黄说闭上嘴这没你说话的份儿。抽着烟的村民连连给秦宝江点头,脸上的神色明显地又回到老百姓的老样子上。这让秦宝江很痛快。他觉得自己真是不简单,敢带着几个人来拦上访队伍。眼下当官的都怕上访的,一般情况下,都是由下面的干部打头阵二阵,只是工作做得差不多的情况下,主要领导才出面。而自己一听到消息,立刻就冲锋陷阵,而且一番话就起了作用,实在是很值得自豪。在市人代会即将召开之前,干了这么一件漂亮活,传出去,效果必然非常之好;其次呢,此事得感谢老搭档唐文儒,是他给自己打的电话,报了险情。若不是他,或许这伙子人就蔫不溜奔了北京了。到时候中央找省里,省里找市里,没鼻子没脸地训一顿,说信访工作会才开完不久,你怎么又出了大规模越级上访,你快来人接人吧。那滋味,实在是太难受太没面子啦,没准儿还会影响自己的仕途;第三呢,是要严厉地批评一下郎山和田元明。这两个家伙,分明是给我添乱,一个是土匪,一个是贼土匪外加老狐狸。他们搞什么名堂。郎山一脑袋反骨,除了马书记,谁都不在他眼里,而且还要在青远翻老账,抖我的老底;那个田元明呢,原本是个小副处级干部,鬼鬼道道的愣把自己弄成外商似的了,车坐皇冠三点零,出国坐头等舱,神气得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吧,看这回怎么收拾你们。
胡局长讲话已经结束了,由塞上开往北京的快车也开始进站了。黄秘书招呼村民们往一边挪挪,把通道让给乘客。胡局长挺精,说干脆我雇两辆大轿子送你们回村吧,路挺远的,别天黑了。秦宝江说买点干粮在车上吃吧,别饿着。真是关怀备至,有的村民感动得直给秦宝江作揖。眼看着一场暴风雨就要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