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死人才能够保守秘密,对着锻匠,相浔将自己数月以来的遭遇讲了一遍。
天色不知不觉亮起来,像是到了正午,阿秣腹中传出几阵怪叫,相浔一边说,一边将仅剩的吃食塞给她。
“如此说来,咱们竟还是同路人!”锻匠哈哈大笑,被风镂空的骨头一开一合,发出细碎的响动,“与子同仇,既然你也想杀了他们,便是我的朋友。”
相浔收回手,缓缓道:“师傅在世时,曾告诫我明哲保身,我本不想杀人,只想尽快离开河阴县。”
“可你不是走不了么?我瞧着乱炁的源头就在县衙里,你不去了断那厮,还想到哪去?”锻匠意有所指。
“……我不知道,”相浔盯着阿秣粗鲁的吃相出神,唇角无意识耷拉下来,面露郁色,“我答应了护送殿下北上。”
“嗨呀!”
腐朽风干的大手重重拍在相浔肩头,力道之大,甚至甩飞了两根骨节,锻匠快语道:“瞻前顾后可做不成大事,要我说,你师傅忒不是东西——”
她笑了笑,接住相浔刀锋似的目光:“你用不着怨我,我骨头都快化成灰了,不怕你什么,天底下没有长生不死的人,就连陛下也是要死的,殿下沦落到这个地步,你可见过她唉声叹气?还不是一门心思拉拢你,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么?你师傅倒是走得痛快,平白留你一个娃娃在世上,半分道理也不与你说。”
相浔眨了眨眼,看见她错开头,用锤子敲出震耳的一声。
“送你了,”锻匠抓起铁柄往前一抛,又被相浔精准握在手里,她登时双眼冒光,欣喜道:“好苗子!”
相浔揉揉发酸的手腕,当即便察觉这不是寻常铁锤。
锻匠欢快道:“你师傅一介粗人,报个仇都能死了,懂什么明争暗斗?你莫被她吓唬住,我瞧着并州是个好去处,届时你骑马到战场,杀一个赚一个,杀一对赚一双!”
江湖上长起来的娃娃,苟活已然不易,心智更是残缺,锻匠见多识广,心知相浔是年岁太小,被过往困住了。
她不敢交付真心,唯恐身陷囹圄,落得与养母同样的下场,可逼自己独善其身,又真的能快活吗?
铁锤甫一脱手,锻匠的身体便开始消散,相浔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她猛然起身,将锤子往人怀里推。
锻匠却摇了摇头。
“门前最粗的柱子下……有我埋的证据,你拿着铁锤,用它……”
话还未说完,锻匠转瞬化为枯骨,相浔就着半跪的姿势刹在原地,掌心微微发烫。
她两手止不住颤动,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嘬。”
阿秣舔净残渣,一根根嗦着手指,见相浔要哭不哭的神情,傻呵呵地咧出一个笑。
殿下不在,阿秣成为痴儿,七娘和师傅都死了。
相浔忽然觉得无比仓惶。
她知道自己该隐藏锋芒,不择手段活下去,可活着又是为谁而活?为养母,还是为她自己?
相浔从未叩问过这些,贫苦人家总有吃不完的苦,若想得太多、太深,苦水就咽不下去了。
身后百来个惨死的县兵里,不乏有被强行征用的村人,相浔拎着铁锤,每进一步,众鬼就瑟缩着后退一步。
她蓦然失笑,竟觉得这些鬼不再可怖,甚而有些可怜。
这一刻,她决定留下来。
“阿秣,你还认得我么?”相浔俯下身。
阿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少顷伸出手,开始摸她身上的银子。
相浔哭笑不得,只好钱袋掖进她袖中,继而牵着阿秣的衣角远去。
捉住“山魈”的第二日,巡逻的县兵减少大半,待到第三日,几张画像被踩进泥里,似乎已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