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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第1页)

她初次见殿下时,在涿水王妃的高辕马车下,也曾被香草扑了满面,因她年岁小、个子矮,落花正巧吹落在发顶。小相浔紧张地将其攥进手里,用汗津津的掌心捂住鼻子,假装咳嗽,实则好奇地嗅闻贵人的气味。

贵人,她痛恨贵人,她一生的不幸都是从那时开始。

相浔自幼比旁人多出一窍,这一窍叫不甘心,不愿意一辈子都苟延残喘,也不愿意余生都为奴为婢。

可是如今,用力恨着的人里也有邓节,有宁愿用玉玺来换自己活命的人,那她究竟该继续恨着,还是放下骨气,追随她前往并州?

相浔不敢再想,她既怕邓节对自己只是利用,又怕她当真慈悲,前者顶多散出些银子,后者则让她背上恩情债。

“还是何娘子技高一筹哇,”阿秣握拳拍掌,语气兴奋,“我怎么就没想到卖香草呢?”她眼珠一转,思索起此事的可行性。

相浔手一抖,香草顺着错开的指缝漏下去。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趁阿秣松开怀抱,立即快步往城外走。

“哎,何娘子……”阿秣的声音被帷帽拦下,在风中忽隐忽现,她急于追上相浔,胡乱捡了两把,无奈一弯腰就哗哗掉头发,一时恨不得生出八只手,心痛得长吁短叹。

高门女郎的裙裾极长,出行时常乘车马,阿秣不懂这些,她选这身长裾,无非是贪图多几尺布料,若缓步慢走还罢,此刻一着急,如同鼠披虎皮,模样十分滑稽。

相浔暗道不好,旋即回头接住她,然而一柄环首刀倏然逼来,二人不敢出手,各自后撤一步。

十来个县兵跻身在当间,抖了抖掌中的画像,先摆在相浔身前,一人观她神色,三人对照眉目,余者交头接耳一番,转身向阿秣道:“这位娘子,请您一解帷帽,容我等对照画像。”

死道友不死贫道,相浔赶紧表态:“诸位官爷,我与她不熟,就先回去了。”

阿秣哪里肯干,打杀了县兵容易,脱身却难,何况四处都是行人,万一被揭穿身份,后果不堪设想。她死死按住帷帽,夹着嗓子道:“慢着,她是我的侍女,她说谎了!”

县兵的目光重新回到相浔脸上,见她面色一变,只当捉住了漏网的山魈,转瞬间举刀将二人围住。

在并州为奴的往事是相浔心底的一道疤,明知阿秣是信口胡说,她依旧垂了唇角,难以抑制地阴沉下来,阿秣躲在帷帽内的脸堆起哂笑,仿佛有相浔作伴,被押走也成了好事。

这人最是狡猾,相浔心里微怒,刚要有所动作,就见阿秣如泣如诉,飞快绕到县兵身旁,指着她高呼道:“我乃城外别业的乡君,她伪装成我的侍女,不知藏了什么祸心,官爷快将她抓起来!”

“乡君?河阴县有乡君么?”一县兵嘀咕道。

另有几人交头接耳,彼此皆十分茫然,想到天底下还无人敢冒领乡君的身份,便当阿秣说的是真话。

相浔只恨自己眼力好,隔着帽檐下的两重白幔,也能通过阿秣得意的唇形,看出她说的是“何娘子,你完蛋啦”。相浔束一束袖,冷笑道:“你满手落发,行动如同泼猴,还口无遮拦,竟敢说自己是乡君。”

她仗着县兵面生,自己又用脂粉涂过红痣,笃定不会被认出是何微:“官爷若不信,不如将我二人带到县老爷堂前对峙。”

相浔游走间赛鬼魅,即便被押入京中天牢,也有七分胜算逃脱,阿秣则不一定了,她混迹江湖靠的是辨人心,和“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道义,真动起手来,成败全看偷袭。

今日这几位县兵颇讲规矩,面皮也比夜巡的薄些,大抵能在县衙外巡逻,来头不容小觑,他们举刀赶走凑热闹的行人,再度展开画像,语气温和强硬,非要一探阿秣的真容不可。

这回不必弯腰,假头发也吓得长腿跑了,阿秣倏然溜走,县兵们大惊失色,连忙招呼人手朝远处狂追。

“这位娘子,你得跟我们回县衙……”余下两人转过身,不约而同地看向相浔。

然而此地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了白衣身影。

临街铺面的山墙檐上,相浔借着青泥瓦片飞掠向前,翻过逐浪翘隆的瓦垄,看见帷帽从阿秣光秃秃的头顶掀飞出去,擦着咫尺之距的环首刀锋,被“撕拉”豁开一道长痕。阿秣跑丢了半只新布鞋,在如此危难的关头,依然分出心神,拆穿相浔的尾随:“姓何的,看够了就下来吧!哎哟!”

她偏头一躲,县兵伸出的弩箭划破耳廓,淅沥沥淌出血水。

相浔无动于衷。

“画像上的不是我啊!”这当然也在阿秣的意料之内,她迅速祭出杀招,将自己方才所见喊了出来,“姓何的,画上那人你一定认得……护灶娘娘保佑,你终于肯下来了!”

被拿住把柄的滋味不大好受,尽管邓节并非什么软肋,连个友人都算不上,但相浔好歹还余些神智,知道若被县衙发现公主的踪迹,除非她们三人连夜游过黄河,否则小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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