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门特在赛彭提路某间阁楼的小房间里找到了马库斯。那并不是什么大地方,里头只有一盏灯与一张靠墙的行军床,但从那小小窗户望向外头,可以看到别有韵致的罗马屋顶美景。
马库斯伸手抚摩那块依然紧贴太阳穴伤口的绷带,现在,这已经成了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几乎是出于下意识。自从他丧失记忆,有时会觉得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梦,所以,这也成了他向自己证明自己确实存在的必要手势。“没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是你唯一的联络对象,你不会与其他人有任何接触,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接收命令与任务的。除此之外,你与其他人最好少互动为妙。多年前,你曾经立下孤单一生的誓约,限制你的并不是修道院的高墙,而是周边的世界。”
马库斯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挑战这样的艰困条件。不过,他内心隐约觉得自己不需要其他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独处。
“教廷一直特别注意某些犯罪类型,”克莱门特说道,“这些案件之所以显得格外不同,是因为它们含有违常之处。在过去的数百年,这类违常状况曾经被赋予各式各样的定义:绝对之恶、大罪、邪道。不过,这些名称都不足以描绘某种难以解释的现象:人性的潜藏之恶。教廷从一开始就在搜寻这类案件,进行分析,并且分门别类。为了达成这样的使命,它组织了一批经过特训的神职人员——圣赦神父,也就是黑暗猎人。”
“这就是我以前的任务吗?”
“你的任务是为教廷找出邪魔。你所受到的训练,其实与犯罪学家或是警方测绘人员一模一样,但你还能够辨识出他们无法参透的细节。”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有些状况会让人类不想承认,或是佯装看不到。”
但马库斯依然不是十分明白自己的任务内容:“为什么是我?”
“马库斯,邪恶是王道,良善是例外。”
虽然克莱门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那些字句让他受到极大的震撼。意思很清楚了,他是工具。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知道恶行永恒常存,身为圣赦神父,生活中完全没有容纳亲友以及爱人的空间。欢愉会造成分心,就算有这样的限制,他也必须承担。
“我要怎么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为了能够体察恶行,你得先学习如何以良善为出发点执行任务。”然后,克莱门特告诉他一个地址,还交给他一样东西。
钥匙。
马库斯前往那个地点,浑然不知会遇到什么状况。
那是位于城市某处郊区的两层独栋别墅。他一到达现场,就看到外头站了一群人,大门口出现了紫色丝绒十字架:显然这户是丧宅。
他从那一堆亲友中间走了进去,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低声说话,没有人在哭,但气氛因为悲戚而十分凝重。
这户人家遭逢不幸的是一个女孩。马库斯立刻认出了她的父母,因为大家都站着,只有他们两个坐在椅子上,两人的神情有悲伤,但更多的是错愕。
他与那位父亲互看了一眼。对方是五十多岁的健壮男子,那种可以赤手空拳将铁棒折弯的人。不过,现在的他看起来却万分颓丧,一副瘫软无力的模样。
众人鱼贯前往敞开的棺材前表达致哀之意,马库斯也跟了过去。他一看到那女孩,立刻就明白了。死神早在她生前就开始耀武扬威,再加上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对话,原来,她的死因就是她自己。
毒品立刻吞食了她的性命。
但马库斯不懂的是,遇到这种状况,他也爱莫能助,一切似乎无力回天。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克莱门特先前交给他的那把钥匙,放在掌心中凝望。
它可以通向何处?
他只能发挥勤劳精神,每一道门都试试看。他在屋内四处游走,找寻正确的那一扇门,他小心翼翼,不想引来别人的注目,却遍寻无果。
正当他打算放弃的时候,发现屋内有后门,这是唯一没有上锁的入口。门伸手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阶梯。他往下走,进入昏暗的地下室。
里面摆放着老旧的家具,放置了自己动手做的工具设备桌台,然后,他转身,发现还有个小木屋,是桑拿房。
他走到屋门前,想要透过小框窗查看里面的状况,但玻璃太厚了,而且光线也太过昏暗。所以他决定试一下那把钥匙。他万万没想到,门锁居然真的开了。
他打开门,恶臭立刻扑鼻而来。呕吐物、汗臭,加上排泄物。出于本能反应,他立刻往后退,但随后还是继续往前走。
狭小空间的地板上躺了一个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胡须杂长。从他那只肿胀到不行的眼睛、盖住整个口鼻的干涸血迹,还有诸多瘀青来看,显然他曾经多次遭人毒打。虽然双臂沾满了黑泥,但还是可以看到部分刺青:骷髅头加两根交叉的大腿骨。脖子上还有另外一个刺青——纳粹的图腾。
马库斯端详他的状况,立刻猜到此人被关在这里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那男子面向马库斯,立刻以手遮住那只完好的眼睛,因为就连微弱的灯光也让他十分不适,从他的眼中看得出纯然的恐惧。一会儿之后,他才发现马库斯是这场噩梦中的陌生角色,也许这正是他鼓起勇气对他开口的原因。
“不是我的错……那些年轻人来找我,只要能吸毒,他们什么都愿意干……她想要向我卖身,她需要钱……我就照做了,她吸毒和我无关……”
他刚开口时的那股热切已经慢慢消失无踪,期盼也没了。他又躺了下来,垂头丧气,就像是被拴住的狂犬病狗儿,吠完之后又躺回去,因为它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重获自由。
“那女孩死了。”
听到这句话,那男人低下了头。
马库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心里好纳闷儿,不知道克莱门特为什么要让他接受这种考验,不过,真正的问题其实不是这个,而是另有其他症结。
该如何做才好?
他眼前的这个家伙是个恶人,他的那些刺青符号已经清楚地表明他的立场。受到严惩,也是他活该,但这样是不对的。如果放走这个人,他很可能会继续害其他人遭殃。那么他自己也该受到谴责,因为他成了纵容恶行的共犯。
在这种状况下,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他究竟该怎么办?放走这个囚徒,还是关上门一走了之?
“邪恶是王道,良善是例外。”然而,在此时此刻,他已经分不出差别。